我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寥寥数语,却足以让省内政坛的格局发生微妙的倾斜,俞泰民是省委书记,目前来看还要兼任一段时间的省长。这个人事变动的消息在省里传了快一年,今天终于落到了纸面上。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晓阳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三下。
"喂。"
晓阳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音很杂,有人在翻纸,有人在报数字,还有算盘的噼里啪啦声。
"明天二哥让去省城!"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晓阳把听筒捂了一下,我对这个动作太熟了,她在让办公室里的人先出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门被关上的一声轻响。
"我给推了。"晓阳的声音降了半格,"妈在家里要准备忆苦思甜,大老远去吃一顿苦,没必要,咱们在那里吃不了苦,我给二哥说了,我们自己在家啃窝头。"
“不去?”我反问了一句。
"三傻子,没必要,咱们俩没资格去吃这顿饭。"晓阳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省委书记是咱们能攀的亲戚吗?是咱们家亲戚吗?都不是,别激动了,没事咱们多拿镜子照照自己啊,晚上姐给你蒸高粱窝窝头,绝对苦。好就这样,这边还要算账!"
"你这人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看得明白,是不想装糊涂。"
晓阳说完就挂了电话,挂得很干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里,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两个人。
门被推开了。韩建立先进来,刘洪峰跟在后面。
"李局长。"韩建立进来就说话,也不等我开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上午北关市场的事,我跟刘局长来给你汇报。"
"建国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就是收保护费的嘛,干的很漂亮,这个案子,我的态度很明确:收钱的证据要坐实,争取判重刑。"
刘洪峰直接道"局长。上午的事,有个特殊情况。”
"有多特殊。"
"瑞林市长在关心这个事。"
听到瑞林市长在关心这个事,我有些意外,我两只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关心的意思是想放人?"
"没说必须放。"刘洪峰把手从公文包上拿开,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说的是酌情,王镇江肯定是给市长打了电话,不然秘书长能给我打电话!"
"酌情不能情大于法。"韩建立把烟掐了,用力拧了两下,过滤嘴被他拧变形了,"北关市场几百个摊贩,被这伙人收保护费收了不知道多久,今天终于把毒瘤给挖了。案子才刚开始查,现在放人,城北所怎么跟群众交待?"
“老韩啊,这是市长的意思,市长的意思咱们能不办?怎么顶!这不是让我和局长为难嘛,不像是你老韩只管业务,咱们吃喝拉撒睡,都少不市政府的支持!”
韩建立也不生气,直接道:“那让市长给李局长打电话!”
两人倒是你来我往,谁也没有说服谁。
我把椅子转过去,对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城北片区的几个批发市场被我用红笔画了圈,北关农贸市场、西关小商品批发市场、城东建材市场。每个红圈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巡逻频次、发案率和重点区域。
"他父亲王镇江,原南建筑的老板。"我转回来,看着刘洪峰,"这个原南建筑是唐市长老家的人,他能找到市里领导打招呼,我一点不奇怪。但是菜市场的事不是小打小闹。几万多块钱一个月的保护费,几千万把块钱对这些人来说也许不值一提,可对那些卖菜的、卖豆腐的、卖肉的摊贩来说,一个月的保护费就是从孩子嘴里抠出来的饭钱。"
我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从务实的角度来讲,如果一般人打招呼是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如果唐瑞林安排马定凯秘书长出面施压,那性质就变了。
下一步要人要枪要钱,都离不开市政府的支持。
从放长线钓大鱼的角度看,现在收网确实太早。王少成抓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的关系网、资金链,还有那些被他用暴力手段控制的市场,才是真正的大鱼。
打定主意注意,我看着两人道:“人,可以放。但案子不能停。我们要放的是人,不是案子。既然王少成没有直接收钱,这倒确实是个台阶。"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三辆车,砍刀,气枪――这些东西是不是他的,现在还不好说。既然没有人认领,那就给你们分局使用。"
我看着刘洪峰。刘洪峰也看着我。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先移开了。
"你们来找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把报纸从桌上拿开,露出下面的记事本。记事本上我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防暴队编制三十人、装备清单"。
"听市长的。市长的话不听,我们公安局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我把记事本往前翻了一页,"但是,该汇报的要汇报,该请示的要请示。明天上午,洪峰啊,我们一起去给瑞林市长汇报工作,正好有有件事一起说。"
接着又把孙茂安叫了过来,在刘建国材料的基础上,让办公室连夜把防暴队的事起草一个简要的方案出来。
第二天上午,在约了市长的时间之后,我和刘洪峰一起到了市政府大楼。
八点半的太阳刚好从市政府办公楼的东面照过来,光线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铝合金窗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斜着的长方格子。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一间,刘洪峰抚平了衣服,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唐瑞林看我们进来,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凳子。翻出了笔记本,第一页上是他自己用钢笔写的一行字――"深入细致,求真务实",八个字的笔峰很硬,每一个竖都往下拖了半厘米。
"坐,坐。"
"唐市长。"我把皮包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赶写的那份成立东原市防暴大队的可行性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唐瑞林接过报告,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左手的手指先在标题上点了一下,然后一行一行往下移。他看了两页之后把眼镜摘下来,用食指在鼻梁上揉了两下,抬起头来。
"防暴队。三十人。朝阳啊,前段时间才给你们批了三十人嘛,财政太紧张了。"
"市长,现在咱们市局就拿城区来说,有了近百万的人口,全市各全县的人口都在往市区来,社会矛盾很尖锐,目前全市没有一个成建制的防暴处突力量,每次遇到突发事件都要临时从各个单位和派出所抽调人手――"
"这些我都知道。"唐瑞林抬手打断了我。他把报告又翻了两页,翻到经费预算那一页,用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下。
"但是财政没有钱。"他把报告摊在桌上,手掌压在纸上,"今年分税制改革全面铺开之后,市里的税基缩小了。以前市级层面能收的税,现在一大半归了中央和省里。市本级可支配收入比去年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环保局要钱,教育局要钱,农委也要钱,你们家晓阳同志天天来给我念紧箍咒,上个星期她拿着预算表坐在我这把椅子里坐了四十分钟,给我一条一条地算账,我都打算把机关食堂给取消了,确实没钱了!"
唐瑞林说的是实情,昨天忆苦思甜的时候,晓阳说算账下来,政府确实捉襟见肘。每一笔开支都要掰成两半花,如果再不找到新的财源,恐怕连维持日常运转都成问题。
"市长,咱们可以分步走。"我把记事本翻开,拿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图,"三十个人的编制,不是一次性铺开。第一步先把架子搭起来,人员分批到位。装备方面,第一批只需要防暴盾牌、警棍、防刺背心这些基础装备,预算控制在市财政和区财政可以分担的范围内。"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胸前,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肘弯处有节奏地敲着。
他在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之后开口了,"你的重案支队有三十多个人,说实话多了。你把这三十个人拆分一下,调五个人到防暴队。其余的人从局机关和下属单位抽调几个,人数控制在二十人。"
他把手指从肘弯处拿开,在空气中划了个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别老打我的主意嘛!要市区县共建,成立了也是给他们打工。我看干脆这样,市财政出一部分,光明区出一部分,比例二比一,你让张云飞也掏钱掏三成出来。防暴队成立主要管的也是他光明区的地盘,治安好了,受益的是他的招商引资环境。别让他光拿好处不出力,好吧,他现在膀大腰圆、肥的流油,老子都想去区里跟他干了,找他,他要是不同意,你在找我,我再去找他!"
我心里暗道,这唐市长确实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连这点家底都要算计到骨头缝里。
不过总归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指示。
"市长这个思路好。"我迅速在记事本上记了几笔,"二十个人的编制,市区共建,重案支队调五个骨干过去当班底。这样算下来,市财政的压力会小很多。"
"朝阳啊,不是我小气。"唐瑞林把老花镜摘下来,做了一个感叹的手势:"现在是真没钱。分税之后,连市长的工资都降了,我这剩下的钱刚够吃饭。你让晓阳同志高抬贵手,你们两口子别把我们这些老同志逼得太紧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刘洪峰也跟着笑了一声。
我看时机到了,把记事本合上,铅笔搁在桌上。然后我侧过身子,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刘洪峰。
"市长,还有一个事。"
刘洪峰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他探身的时候膝盖又顶到了写字台的侧面,闷响了一声,他赶紧往后撤了撤,清了清嗓子。
"市长,您说的那个王少成的事,我们市局研究了,可以放人。今天就让派出所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然后通知家属来领人――"
"洪峰同志,"唐瑞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明显的带着疑惑,"你在说什么?什么王少成?干什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放人?"
刘洪峰的脖子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这个停顿大概有两秒钟。他把脸转向我,我看得出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惊慌,是在快速拼凑一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拼图。
"不是您……不是您让马定凯秘书长通知我的吗?"刘洪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自自语,"他说您对这个事很关注,让我去派出所过问一下,酌情处理。"
唐瑞林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什么意思?你们把我说懵了!"
唐瑞林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写字台上,手指并拢,指尖对着桌面上那块玻璃压着的一张日程表。
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是马定凯假传圣旨,唐瑞林真不知道?还是唐瑞林当着我面不好承认,故意把马定凯推出去当挡箭牌?
我看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刘洪峰。刘洪峰的脸已经从发懵转向了另一种表情,非常微妙的尴尬。他来找我汇报,说市长在关心;现在带他来见市长,市长说根本没这回事。
"王少成就是王镇江的儿子。"刘洪峰赶紧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往回找补,"北关农贸市场昨天早上发生了一起收保护费的治安案件。两伙社会闲散人员在市场里强制收取摊贩的管理费,被城北派出所的同志抓了现形。王少成是后来到现场的,他没有直接参与收款,只是替朋友出了头。所以马秘书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
唐瑞林的手从写字台上抬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了三个数字之后停下了,把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妈的,乱来?"
唐瑞林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确定他骂的是谁。是马定凯乱来,打着市长的旗号在外面帮人捞人?还是王镇江的儿子乱来,带着一车管制刀具去菜市场替朋友出头?
"既然这个同志是替人出头,那就更不能放,枪打出头鸟,给我关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