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多忘事啊,我啊!梁大文!光明区分局的,以前咱们开会见过啊老黄!去年创建文明城区那会儿,你们建委和我们局一起开的联席会,咱俩坐一起,晚上还一起吃饭了,你忘了?"
梁大文往前又拄了两步,拐杖在地上一戳一戳的,"臭脚――"
听到臭脚这个名字,黄有财那只好眼里的警惕稍微散了些,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模样。他是忘了梁大文叫什么,但是提起“臭脚”这个外号,黄有财想起来了。
那时候一起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梁大文因为脚气重被同事调侃,他自己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认了。
他看着黄有财吊在胸前的手掌,纱布上还在往外渗血点子,脸上那一片青紫在日光灯底下看着触目惊心。
"咋回事?”
“摔的。"黄有财把脸转过去了。
梁大文没再追问。他在刑警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摔的"没见过。
他把目光从黄有财手上挪开,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在黄有财脸上又扫了一遍,现在骑摩托的不少都骑的快,也是容易出事。
"你脚怎么了?"黄有财反过来问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少了颗牙,说话漏风。
梁大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好意思地在后脑勺上抓了一把,拐杖差点从腋下滑出去。
"我啊……抓人时候把脚崴了。医生说没好透,让静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朝后面努了努嘴,"晚上在病房里憋得慌,我出去买了包烟。"
"梁大文!"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吴小翠端着搪瓷盆子站在楼梯口,一只手叉着腰,"给你说了你别乱跑的嘛!才几分钟你就跑不见了,你是属兔子的!"
她大步走过来,架住他另一只胳膊转身就走。
梁大文憨厚一笑,被她架着往前走,拐杖在地上嗒嗒嗒点了三下,扭头朝黄有财喊了一声:"老黄,好好养……哎哟你轻点……"
吴小翠架着他拐了个弯,消失了。走廊里那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黄有财媳妇用牙齿咬断纱布的线头,把纱布头掖进绷带缝里,扶着他站起来。两口子一前一后往急诊室门口走。
已经是晚上十点,医院大门外面是一片静悄悄的夜色,明光公司家属院和市二医院只隔着两个路口。
两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就裹着暑气扑了上来,两侧的行道树都是梧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路灯坏了一盏,铁杆子杵在那儿,灯泡不亮,只剩下灯罩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黄有财媳妇扶着他刚走出一两百米,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从马路那头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七八辆摩托车从黑暗里窜出来,车灯全开着,刺眼的白光把两口子照得睁不开眼。
摩托车由远及近围着他们转圈,尾气管喷出的蓝色烟雾把空气搅得又呛又辣。车手们的衣服在风里哗啦啦响,有人把手里的钢管在摩托车的油箱上敲着,当当当,节奏是乱的但每一下都震得人心跳漏半拍。
黄有财把媳妇挡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马路牙子上。
黑胖子的摩托车一个急刹停在两人跟前,后轮甩了一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橡胶印。他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抖着。
"谁让你去包扎的?"黑胖子把头盔面罩往上推,露出那半截眉毛。
黄有财媳妇从丈夫身后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前面,两个膝盖在抖但脚没有退:"大哥求求你们了……不包扎手就不能要了……求求你们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黑胖子把摩托车撑子踢下来,从车上跨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黄有财媳妇跟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黄有财那包着纱布的右手,伸手抓住纱布的一头,猛地一扯。纱布崩开了,从手掌上一圈一圈被拽下来,黄有财疼得弯下了腰,黑胖子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直了。
"我说了,别乱跑。"
他抡起拳头照黄有财的右掌砸了下去。黄有财那根夹板咔嚓一声断了,刚刚被医生复位的手指又偏了回去。
黄有财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哀嚎,整个人往后倒,被身后两个骑摩托的一左一右架住肩膀,硬生生把他撑在原地。
黄有财媳妇跪下了,扑过去要抱黑胖子的腿,黑胖子一脚蹬在她肩膀上把她蹬翻在地,她的后脑勺磕在马路沿上,眼前一黑,满嘴尘土味。
黑胖子伸手大喝一声:“枪!”
一人把一把气枪递了过去。黑胖子接过气枪,把枪口顶在黄有财的左边大腿上,不是对着骨头,是对着大腿正中间那坨肉。枪口隔着裤子把皮肉怼进去一个坑。
扳机扣响了。
噗的一声,气枪的声音不像真枪那么响,很闷。
黄有财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人往里钉了一根烧红的铁钉。钢珠钻进了肉里,血从裤子破口处冒出来的样子,不像电影里那样往外飙,而是往四周洇开,像是红墨水打翻在旧布上。
他低头看见裤子上破了个圆洞,血从洞里慢慢往外涌。他用手去捂,手一碰伤口疼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从血窟窿上滑开了。他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先落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侧躺在马路沿子上,嘴巴张着……。
黑胖子把气枪扔给身后的瘦高个,对着地上的黄有财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黄有财脸旁边的地上。
"你们再敢来医院――"他把摩托车的脚撑踢起来,跨上去,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轰地一声炸响,"我不找你们了。我去二中找你们闺女。"
摩托车队轰着油门开了出去,尾灯像一排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拖出七八条红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摩托的尾气在空气里翻腾,又辣又呛。
黄有财媳妇跪在地上,把男人的脑袋抱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袖子捂着他大腿上的血窟窿。
袖子一下子就吸满了,她换了个手,用另一只袖子继续按,嘴里一直说着:"不怕啊不怕啊有财不怕啊……"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破了,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黄有财仰面朝天,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梧桐树。树叶中间漏下来的路灯光碎成了无数块,晃得他睁不开眼。
"不去医院……不去了……闺女……"他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牙洞里就往嘴里渗血水。
他媳妇用胳膊肘把他上半身托起来,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折来折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上午,光明区公安分局三楼会议室,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光明区公安分局干部任命大会"。台下坐了十几排干警。
韩建立坐在主席台正中间,他没先念稿子,而是把手里的任命文件翻开,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全停了。
"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建国同志为光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兼任城北派出所所长。"他把文件念完,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高怀忠脸上停了一下,"原城北派出所所长高怀忠同志,改任指导员。"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盯着高怀忠的后脑勺看。高怀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怔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举起来跟着鼓掌,鼓了两下又把手放下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搓着。
散了会,刘建国和韩建立在办公室谈了些许的工作之后,就亲自将刘建国送到了城北派出所,又组织了简短的见面会。
会上高怀忠还是勉为其难的表了态,他是昨天才接到通知的,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中午在城北所的食堂吃了午饭,刘建国和高怀忠就把韩建立送到楼梯口,两人就一起折回来直接去了高怀忠的办公室。
"高所长,"刘建国看着高怀忠不是很热情,倒也是可以理解,毕竟高怀忠调整为指导员非常的仓促。整个人还没有从那种被突然抽离权力的眩晕感里缓过来。刘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没坐高怀忠对面的主位,而是侧身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见高怀忠摆手,便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高所长,我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怀忠打断了:“没有高所长,指导员!”
刘建国没接话茬,抽了口烟继续道:“我是来学习业务的,我是来学习业务的。城北这片的情况,你是老把式了,我就是个新兵。以后工作上,还得请高所长多帮衬。"
他的姿态放得低。叫的是"高所长",不是"老高",不是"怀忠同志"。一个副局长叫下属原来的职务,这是给面子。
高怀忠心里不舒服,有疙瘩,但还是把暖水壶拎起来,给刘建国倒了杯水,玻璃杯在桌上推过去,水面晃了一下。
"刘局长,你客气了。"高怀忠坐下来,两手交叠在肚子上,大拇指来回转着,"我今年五十三了,在所里干了十二年,年龄也大了。组织上的安排嘛,我都理解。"
嘴上说理解,脸上的笑是粘上去的。嘴角翘起来了,能看得见,但眼角纹丝不动。
刘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两只眼睛看着高怀忠。
"老高啊,说实话……"他用的是"老高"了,不是在谈工作,是在谈感情,"你心里肯定有想法。这很正常。换成我,我也有……。"
高怀忠的眼神松动了一下。他把交叉的大拇指松开了,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来,刘建国接住了。
"刘局长,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高怀忠把自己的烟点着,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他用手扇了扇烟雾,"我老高当所长这些年,不说别的,兢兢业业四个字是敢拍的。可我手下多少人你知道吗?正式干警七个,七个啊,加上合同工三十多个,要管这片七八十万人。你算算,一个干警管多少人。这两年下岗工人多了,农村里离开地到城里讨生活的人也多了,打架的、偷东西的、抢劫的,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七个干警三班倒,有的一周才回一次家。"
他越说越快,到后来不是在汇报了,是在倒苦水。
"你去问问所里的小周,他媳妇生孩子那天他还在菜市场处理打架,医院打电话打到所里喊他去,他走到半路又被一个自行车被偷的老太太拽回去了。"
高怀忠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不是兄弟们不想干好,是真干不过来。"
刘建国掏出笔记本,把这几句话记下来了,老高说的都是实情,光明区这几年涌入了大量周边郊县做生意和打工的人,但是干部却没增加多少,人少事多是可关键,这些局里解决不了,都是需要找区上协调的。
"你说的情况我记下了。所里的编制、经费、装备,我回去跟韩局汇报,一起到区里争取,争取先把正式干警的编制往外扩几个,起码保证每个班能排开。"他把笔帽拧上,抬起头看着高怀忠,"另外一个事……,我来的时候,李局长专门安排督办,北关菜市场打人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高怀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个案子……不好查。"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懈怠感,自从知道自己不再当所长之后,他办案的劲头退了一截,"我们走访了二十多家商户,问那个叫三响或者三炮的人,都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不是真不知道,是不敢说。你去问他们,他们看着你,眼睛往两边瞟。我记得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我刚问了一句,她直接把摊子收了推着车就走。刘局长,这案子搁谁手里都不好啃。"
刘建国没有批评他的懈怠。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笔记本的封皮上。
"行,那一会我们亲自去趟菜市场。"
"还有一件事。"高怀忠突然想起来了,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材料,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出警记录,"光明区建委的一个干部,叫黄有财。前天家里被人打了颗气枪子弹。我出了警,现场勘查了,弹珠收在证物袋里。后来还没有跟,把这事搁下了。他跟我提过,之前在五大工程开标会上得罪过原南建筑的人。刘局长,这个事你也要关注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