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这个事，不是个案。最近一个月，城区的批发市场打架斗殴的案子翻了快一倍，城南、城北两个所都有反映。表面上是打架，背后和我们分析的一致，就是有人在控场。”

“摸清是谁没有？”

“我了解了一下，目前线索指向定丰那边的人。”

孙茂安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还是之前研判的，啤酒、蔬菜、水果、白酒，这几个品类是大头。手法都差不多，有人先来‘谈’，谈不拢就砸。砸完之后再谈，对方就怕了，就同意交服务费。这不是收保护费，但比保护费更隐蔽，他不说是保护费，他叫服务费。”

“市场管理怎么说？”

“市场管理管不了，老一辈的市场管理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你让他去跟拿钢管的人讲理？”

我扭头看了看楼下大院里陆续进来的警车。

“必须加强治安管控，这个事交给重案支队来办，让他们摸清幕后是谁。”

“重案支队现在工作已经满负荷了，最近这个案子。”孙茂安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墙上贴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光明区的位置上点了点，“韩建立现在是市局副局长兼光明分局局长，既管市局的治安、重案业务，又管光明区这一摊子。一个人两条腿，哪条腿都迈不开大步。”

“你的意思是？”

“光明分局局长的位置，该放出去了。韩建立专心搞市局业务，分局那边重新物色人选。”

我转身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孙茂安拿起打火机给我点上了。

“有没有合适人选？”

“两个。”孙茂安弹了弹烟灰，“一个是姜浩，原先的刑警副支队长，现在副县级的考察已经走完了，准备去交警支队了。”

“第二个呢？”

“刘建国同志，局办公室主任，笔杆子硬，作风正派，就是缺少基层所队的实战经验。缺点是当办公室主任久了，多少有点机关习气，做事太讲程序。”

我把烟夹在指间，想了大概二十秒。刘建国人很精干，话不多，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是确实一直在服务岗位上，没怎么抓过业务。

“可以考虑刘建国。”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但不要只让他当分局长。让他以副局长身份兼任城北派出所所长。”

孙茂安挑了下眉毛。

“城北所我知道，所长是高怀忠。高怀忠这个人，资历老，能力一般，好处是没什么大毛病，坏处是下面的人他都管不住。刘建国下去如果能管得住城北所，就说明管得住光明分局。管不住，确实局长也干不好。”

孙茂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意思是韩建立先不动？”

“在稳一下，等我和光明区区委书记张云飞商量一下。咱们两个，抽个时间，去几个市场暗访一下。”

“行。”孙茂安站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就这两天，找个人多的时候去，看看这摊子水到底有多深。”

7月25日上午十点，光明区工商局一楼办事大厅。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大厅里排着十几个人，有来办营业执照的个体户，有来处理违规经营罚款的摊贩，还有几位是来变更信息的企业会计。柜台后面坐着一排穿工商制服的工作人员，排队的凳子只有六把，其余的人靠着墙站着。

王满江带了三个人，一个是大江集团的副经理老范，一个是临平县建筑公司的老周，还有一个是东洪的合伙人，王满江的秘书夹着黑色公文包，包里装着原北建筑公司注册所需的全部材料。

这些材料，他们准备了快两个月。公司章程、营业范围、法人身份证明，每一页都编了页码。

王满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衫，衣领平整，工商局的工作效率不高，几人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

随行的秘书把一摞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顺手还夹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两百块钱。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工作人员，烫着方便面一样的卷发，很熟练的把信封丢在了抽屉里。

这女同志手指指甲留得很长，翻材料的时候指甲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她翻了两页，停了。

“原北建筑公司？”

“对。”老范也站在窗口前，两只手放在台面上，笑着道：“原北建筑公司！”

卷发女把材料推回来，在表格上用圆珠笔点了一下：“这个名称不行。”

“怎么不行？”

“已经被注册了。”

王满江上前一步：“谁注册的？”

卷发女没抬头：“这是企业信息，不能给你们说，按规定我们不能透露。你们重新起一个名字，重新填表就行了。”

王满江黑着脸把秘书推到一边，双手重新把材料整理好，再次推了进去：“同志，我们上周才来问过，这个名字没有注册的。我们所有的资质，包括正本、副本、验资报告，都是按原北建筑公司来准备的……”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卷发女抬起头，指甲在玻璃板上叩了两下，“你们要是名字的问题，回去商量商量，起好了再来。”

“你再查一下。原北第一建筑公司。原来的原，北方的北，第一建筑公司。”

卷发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在微机上敲了老半天。电脑是刚配的286，硬盘嗡嗡响着，屏幕上的绿色字符一个一个跳出来。

“原北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已注册。原北建设发展公司，已注册。原北建筑安装公司，已注册。”

她把显示器往外扳了一下，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闪。

“你们看，原北两个字能组合出来的建筑公司的名字，全被人注册了。我建议你们换一个方向。”

王满江和其他三个合伙人对视了一眼。

“那就叫大原北建筑公司？”老范试探着问。

“也查一下。”卷发女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已注册。”

“新原北建筑公司？”

“不行了，你们这都是乱起的，把我们这当什么了？回去想好再来吧，好吧，下一个。”

老范一拳捶在柜台上，台面上的圆珠笔弹了一下。排队的人纷纷偏过头来看。

“谁他妈这么缺德？把原北建筑四个字的组合全注册个遍？”

“不要骂人。”卷发女翻了个白眼，把圆珠笔从窗口底下递出来，“要投诉去二楼找科长，别在窗口骂。我们只管办业务。”

王满江拍了拍老范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他弯腰对着窗口：“同志，能不能帮个忙，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注册这些名字的是哪个单位？”

“无可奉告。”

“那请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说了的嘛，回去重新起名字，重新填表，重新提交。不过提醒你们，原北建筑组合，希望不大了。”

她把材料从窗口底下推出来，看着也不像是故意的，就像是随手一推，正好推到了窗口外面，秘书眼疾手快接住了，但最上面那张资料还是被风扇一吹，飘到地上，落在了一个办事群众的人的脚底下。

王满江弯腰去捡，和那个人同时弯腰，两个人并排蹲下去。

“谢谢。”

“不客气。”

王满江站起来，把资料边缘踩脏的那道灰用手拂掉，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挂钟，时针刚过十点半。

四个男人从工商局出来，外面的太阳把工商局门口的水泥台阶晒得发烫。王满江走在最前面，老范一边走一边骂：“几十个人两个月熬出来的成果，到窗口一分钟就给打回来了，工商局这帮人，吃人饭不拉人屎――”

“好了，她一个办事员，管不了这些。”

王满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秘书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嗡嗡地响了，空调开到了最大档，但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回办事处。”

大江公司光明区办事处，三层灰砖小楼，一楼是门面和接待室，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了一张三米长的椭圆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烟灰缸、靠墙的沙发上坐满了人，平安县第六建筑公司、平安县大江建筑公司、临平县工程队、曹河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东洪县建筑公司的头头脑脑，一共十五六个人。

王满江坐在长桌顶头的那张皮椅上。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头夹在指间，开口道：“情况各位都知道了。原北建筑的名字被人抢注了。原北建筑开头的四字组合，全部抢注一空。咱们被人算计了。”

“谁干的？”临县第一民营建筑公司的老板姓郑，五十出头，光头，脖子比脑袋还要粗，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这他妈是提前知道我们要注册，先下手为强了。”

“知道我们想注册原北的人不多。在座的各位，还有建委那边的人，再就是上次投标之后，消息传出去了。”老范的手指在桌上轮敲了两下。

“除了原南的人，谁会干这种事？”王满江心平气和的道“他们知道我们中标了，咽不下这口气，这是就想搞我们。”

王满江把还剩半截的烟摁进烟灰缸，毕竟是要面对现实，王满江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现在不是追究谁的时候。咱们今天要定两个事，第一，市政公园的项目要不要让出去。第二，原北建筑不能注册的前提下，咱们怎么走下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