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江站起来,伸出手。这一次易满达握了,握了三秒,比进门时多了两秒。王满江把手包夹在腋下,笑着说:“易市长,我尽快。”
原南建筑办公大楼,傍晚。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在座的十几个骨干,从中午被骂到了下午,窗外的夕阳把半个房间染成了铁锈色。
林天站在会议桌前,低着头,王镇江把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用手指碾了两下,烟头扁了,最后一丝青烟从指缝里挤出来。“你是人头猪脑!三张保证金单子揣在一个包里带进开标现场,还敢拿出来给人看?你自己没脑子,你把我整个原南建筑的脸都丢尽了!”
林天的一只手捂在额头嘴张了张:“王总,是黄有财故意搞我们――”
“你还敢狡辩!”
王镇江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没砸,直接在林天的头上又敲了一下。
一个女文员吓得往后缩了半寸,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不敢弯腰去捡。
旁边几个经理也是你一我一语“明光的人早就盯上咱们了,黄有财是明光新换上来的,这个人眼睛尖,一看就知道谁搞了手脚。”
“我听说大江的人也带头闹了。”
“大江的人和明光的人站在一块儿,像商量好的一样。”
王镇江从椅子里猛地弹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甩在地上,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门缝边上。“林天,你把损失给老子找回来。三十万保证金没收了,市政公园项目丢了,找不回来就给我滚出原南建筑。”
回到了办公室,赖三响坐在王镇江的办公室,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皮鞋尖有节奏地在空中点着。“老王,你骂他们有什么用?骂两句能把那个什么破黄有财骂死?骂能骂回来一张中标通知书,还是能把你那被没收的三十万要回来?”
王镇江靠在办公桌上,两只手反撑着桌沿,嘴里喘着粗气“白的走不通,就得走黑的。”
王镇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黑的?黑汉才被抓了,平水河大堤上三千人差点哄吃了他。”
赖三响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看着烟头烧出来的那一圈红光。“黑汉是怎么被抓的?是被一个女人套路了!吴小翠把他们弄到了酒店,公安早就把酒店包围了。他自己没防备,活该!老虎还在打盹,咱们不能等,要抓住时机动手。不是他们吃掉咱们,就是咱们吃掉他们,丢了这个项目,原南就要解散。”
他走到王镇江面前,抬起手对着王镇江竖起了一根手指,指头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我已经安排人去买枪了,王满江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咱们就用道上的规矩抢回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王镇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在脑门上拍了两下,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是啊,不然给唐瑞林修坟的钱都不好办,总不能老子自己出钱给他的仙人装点门面吧,你先去教训那个黄有财,记住不要搞出人命。”
“这取决于人家配合不配合了。”赖三响把烟头弹进发财树的烟灰堆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立威难服众。”
7月20日的时候,重案支队已经初步摸了一下各个批发市场的情况,下午市公安局和市工商局一起开会互通情况。
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东原市行政区划图,还有一张全市各类批发市场和集贸市场的分布图。
工商局长姓刘,是从县里常务副县长提拔起来的,四十出头,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把手里的年度统计表递给我,我翻开看了一眼。
蔬菜批发市场,4家;水果批发市场3家;水产品市场3家;服装批发市场5家;建材批发市场12家;日用百货批发市场,15家。
这些市场都集中在光明区城区,光明区有一半又集中在西关那一带。
数字是死的,背后的人头是活的。工商局能管的是营业执照和经营许可证,但是市场里的运输谁说了算、货运渠道谁说了算、代销点的货架子上摆谁家的酒,这些,工商管不了。刘局长也说了一些情况,跟韩建立汇报的大差不差,主要问题还是在那几个大的批发市场。
东投批发市场是市属企业,赵东管着,但是下面的摊位出租早就层层转包了,收租、管理、治安,其实没有在工商的账上。
开完座谈会,刘局长的人走了之后,韩建立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把工商局给的表格翻了翻,又翻翻自己的笔记本。“李局长,从目前看这个情况看,从批发到零售,有一条线是通着的。啤酒、水果、蔬菜、白酒,全是这个路数:有人供货,有人控制渠道,不服气的有人守在店门口闹事。临平啤酒就是这个套路。但是这个手段,不是一般的搞法。不做大买卖,只霸地方。不管你是谁,到了我的地面上,就得听我的。”
孙茂安抱着茶杯靠着窗台,听了半天才说:“老韩你说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韩建立把笔记本合上。“定丰人。”
孙茂安喝了口水:“就这个线索?”“对,算是个方向。”
我说道“还是那句话,放长线,钓大鱼,那就先盯着,有把证据坐实抓背后的以老大,争取一劳永逸。”
安排了两人的工作,晚上六点半的,在东北菜的包间里摆了六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桌布上放着六套白色骨瓷餐具。
我和晓阳先到,晓阳特意换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枚银色发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单位里柔和了几分。
但是晓阳的个头不如美貌突出,穿连衣裙反而衬得她有些单薄,所以晓阳从来没穿过连衣裙,晓阳喜欢穿裤装,利落,也显气场。今天这身打扮,倒是让她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温婉。
晓阳捏着裙子给我看道:“真的好看?”
我头都没有抬,应付道:“好看好看!”
晓阳道:“你该不会是敷衍我吧,文静咋说我不适合穿裙子!”
“她那是嫉妒你穿裙子比她好看!”
晓阳追问道:“那你觉的我和文静谁好看?”
我放下筷子,笑着看她凑近耳边道:“不穿最好看!“
晓阳听了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嗔怪道:“没个正经!”
郑红旗两口子后脚进来,最后来的是臧登峰和徐小燕。
徐小燕先推的门,笑呵呵地抬着脚跨进来,几人都站了起来。
徐小燕很自然地道:“哎呀,晓阳,你这件裙子我就说好看嘛!”
晓阳上去挽着徐小燕的胳膊,亲热地晃了晃,“燕姐的眼光最好了,我省城的嫂子都说您给我选的衣服比她选的还好!”
徐晓燕和柳如红俩人笑着打趣,三个女人相互夸赞了一番,才各自落座。
我招呼了登峰市长和红旗市长,臧登峰自然是坐在了主位。
臧登峰笑了笑,在晓阳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落座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不长,大概也就一秒钟。然后他把目光转到了桌上的那碟花生米上。
我说了几句开场白,表示几位老领导能来,我和晓阳特别高兴,这顿饭聊聊天,不提工作,放松放松
。徐小燕带头举了杯,大家也都举了杯。东北菜分量大,摆盘也很随意,但席间的气氛却算不上松弛。
郑红旗主动找话题,一会说锅包肉不错,一会说说省里的机构改革,又说今天开标,市里五大工程终于有了雏形。
臧登峰拿着筷子,但不怎么往盘子里伸,菜转到他面前的时候被他筷子压着玻璃转盘推走了,转了两圈之后,半条鱼一口没动。
郑红旗看气氛不对,端起酒杯,乐呵呵地道:“朝阳,我们共同举杯,感谢登峰市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臧登峰看了我一眼,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朝着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下喝。
两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碰杯的声音略显清脆,却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一记闷鼓。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那一瞬的情绪。
徐小燕用公筷给晓阳夹了一块鲈鱼,放在碟子里。鱼肉的侧面有一层淡淡的酱汁,酱汁浸进碟子边缘的白米饭里。“妹妹,我和如虹都退了,我们女同志不讲那些官场上的绕弯子,我说话直白,你和朝阳也别挑理啊。”
晓阳接过了碟子,说了声谢谢。“朝阳啊。”徐小燕把叉子搁在碟子上,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我今天来呢,是有个私事想问问你。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是说正富,到底是犯了事的,还是只是被他弟连累了?”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郑红旗正往酒杯里倒酒,听见这话,壶嘴停在了杯口上方,没接着倒。臧登峰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的徐晓燕。他拿起酒杯,放在嘴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徐晓燕觉得有些唐突,接着遍解释道:“正富媳妇跟我,那是多年的老姐妹了。”徐小燕的声音慢下来了,像是在剥一个橘子,一层一层地揭,“他们家两口子,这日子不容易。正富这个人以前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又没个正经班上,免不了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但是你要说他真的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不信的。朝阳,你要是能高抬贵手,别深究,我和正富媳妇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我还没说话,臧登峰的筷子放下了。“这些话还需要你说?朝阳当了多久的公安局长了?这些规矩他不懂?”
徐小燕被他说得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笑:“我不就是替姐妹说句话嘛。你这个人,当官当得家里亲戚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姐妹就是托人找了我三次,我不敢跟你说,这才来找朝阳。”
“朝阳啊……你登峰大哥这个人好面子,不好跟你开口,怕你多想。你登峰大哥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我说什么你心里都明白。正富这个事,要是只跟着他弟沾了包,不是什么大奸大恶,能不能给个机会。他媳妇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头发都白了一半。”
我知道马正富的问题不像是自罚三杯能解决的事,就含糊了两句没表态。
郑红旗看我不说话,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插了一句:“登峰市长,朝阳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他办事有分寸。咱们今天就是吃个饭,叙叙旧,让朝阳把嫂子的困难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事慢慢来,朝阳会处理好的。”
臧登峰看了郑红旗一眼,然后端起了酒杯伸长胳膊主动来碰了一下,两个人仰脖喝光了。徐小燕眼尖,马上起身给我倒了一杯。这个动作很自然,酒瓶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倒完之后用手在瓶口上轻轻挡了一下,不让剩酒滴在桌布上。“行,今天不提正富的事了。来,当大嫂的破例喝个酒,我先敬朝阳一杯。”
我接过来,碰了一杯。郑红旗看气氛缓过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来来来,都别光喝酒,吃菜吃菜。”
后半场气氛松弛了一些。臧登峰说了几句全省下半年经济工作会的精神,郑红旗说省里年底要搞教育机构改革试点,东原可能被推上去,晓阳和徐小燕。柳如虹几人聊了几句小孩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但我知道,今天这顿饭,马正富的事只是开了个头,没有结束。
散了席,臧登峰和徐小燕先走,郑红旗在停车场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朝阳啊,这个马正富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想着案卷材料,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和证人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红旗市长,这个事,还真不是三两语能说清的。有证据表明他是飞车党的核心成员,通缉令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局务会最后签字确认!”
郑红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朝阳,这个事我不好给建议,你和晓阳权衡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