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先是把苏筱领到工位上,苏筱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她的工位紧挨着厕所门口,一张半旧不新的桌子,上面堆着几本过期杂志和一堆不知道谁留下的废纸。
旁边的厕所门一开一关,洗手的水声和冲厕所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洁剂味道。
苏筱站在那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苏筱先是把自己那点东西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陆陆续续有其他同事来上班,有人看到苏筱坐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但没有人过来打招呼,也没有人来告诉她该干什么。
苏筱把桌面收拾干净,把废纸扔进垃圾桶,把杂志整理好放在一边,然后坐在那里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给她安排工作。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人。
苏筱忍不住去找了一趟陈思民,“陈主任,我有什么活可以干吗?”
陈思民笑着说:“不急不急,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资料,工作的事我这边安排好了会叫你。”
“……”苏筱回到工位上,翻开公司的项目资料开始看。
可那些资料翻来覆去就是那么点东西,看到中午她基本上就全看完了。
下午苏筱又在位子上干坐了好几个小时,除了偶尔有人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一句“麻烦让一下”,再没有别的人跟她说过话。
苏筱心里渐渐明白了。
没有安排工作,没有谈薪水,没有签合同,连工位都安排在厕所旁边……
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晾着她。
但苏筱没有发作,也没有跑去质问陈思民。
而是把公司的项目档案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一本一本地啃,没人理她,她就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陈思民确实是老狐狸。
之所以录用苏筱,完全是因为周峻打了招呼。
周峻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在住建局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关系还是有的,陈思民不愿意为了一个岗位的事得罪他。
可同时陈主任也不愿意得罪李雪。
李雪是住建局的干部,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天成以后在项目审批上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苏筱是谁?苏筱是周峻的前女友,又是李雪的情敌。
这个人陈主任不能不用,但也不能真用。
所以便是想了个最省事的办法……
先把人招进来,但不安排工作,不给正经待遇,让她自己待不下去主动走人。
这样对周峻那边有了交代,李雪那边也不会对他有意见。
……
天成的总经理汪炀是个敞亮人,性格直来直去,最看不惯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看到厕所门口多了一个新面孔,便随口问陈思民什么情况。
陈思民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笑着加了一句:“汪总您放心,这事我有分寸,不会给公司添麻烦的。”
汪炀听完,上下打量了陈思民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自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老狐狸。”
……
另一边,赢海集团总部,水泥事件引发的震荡还在持续发酵。
各个子公司的总经理被召集到集团总部开会,会议室里乌压压坐了一片人。
安居工程的事故被媒体追着报道了好几天,集团高层压力山大。
赵显坤的意思很明确,这次的事情必须有人担责,而且要从子公司层面开始整顿。
黄礼林坐在会议室里,被几个人你一我一语地围攻。
有人说天科这回捅的篓子太大,连累整个集团跟着挨骂;有人说黄礼林平时占集团便宜占惯了,现在出了事就想拉着大家一起背锅;还有人说干脆天科从赢海分出去算了,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黄礼林被说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跟人吵:“你们一个个的装什么好人?平时从集团拿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往外推?现在出事了就想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我告诉你们,我天科要是完了,你们在座的谁也跑不了!集团查完天科,下一个就是你们!”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汪明宇坐在赵显坤旁边,看着下面这些子公司老总互相咬,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接着,他压低声音对赵显坤说:“赵总,不能再这么吵下去了,再吵下去外面人怎么看咱们赢海?天科的事情得尽快有个说法。”
赵显坤没有表态,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人吵。
因为他知道黄礼林说的是实话,赢海的子公司没有一个是完全干净的。
只不过天科这次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但这话不能由他这个集团老总来说,他需要等下面的人自己吵出一个结果来。
……
散会之后,黄礼林把夏明拉到一边,气得手都在抖:“这群白眼狼!平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夏明倒是一脸平静,等舅舅发泄完了才开口:“舅舅,你现在跟他们吵没用的。这些人说到底都是看利益,谁给的利益大就跟谁走。现在关键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汪炀身上。”
黄礼林一愣:“汪炀?”
“汪炀的天成在子公司里虽然不算最大的,但汪炀这个人仗义,在集团里有口碑,他的人脉和分量不是那几个只会嘴上嚷嚷的家伙能比的。”夏明分析得很冷静,“现在这帮人吵归吵,但真正到了站队的时候,他们都会看汪炀的意思。如果汪炀站在你这边,你在这件事上就有了缓冲的余地。如果汪炀跟他们一起踩你,那你就是四面楚歌。”
黄礼林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外甥说得有道理:“那我去找汪炀聊聊?”
“对,去找他,姿态放低一点,别跟他吵。”夏明叮嘱道,“汪炀吃软不吃硬,你要让他觉得你是真心想解决问题,不是想拉他下水,他自然会有判断。”
“……”黄礼林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去跟汪炀谈。
……
而此时的苏筱,在天成已经待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下来,她把公司的项目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该看的全看完了。
没有资料可看的时候,她就坐在位子上观察公司里来来往往的同事。
苏筱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早上九点上班,真正准时到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迟到的人拎着早餐慢悠悠地晃进来,坐下来之后先吃早饭,然后打开电脑刷网页、刷手机,一直磨蹭到十点多才算勉强进入工作状态。
进入工作状态之后也撑不了多久,干一会儿活就开始聊天。
茶水间里三五个人端着杯子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聊的不是工作,不是项目……
而是周末去哪里吃饭、哪家商场在打折、公司附近新开了什么奶茶店。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家就开始商量午饭吃什么,点外卖的点外卖,出去吃的出去吃,一顿午饭能吃一个多小时。
下午也是一样的节奏,干活的没几个,混时间的一大片。
到了下班时间,这些人倒是走得一个比一个准时,多一分钟都不带耽搁的。
苏筱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凉了一截。
因为她之前在众建集团待了好几年,众建集团的管理虽然也说不上多先进,但至少大家还是正正经经干活的状态。
天成这个氛围跟她待过的那个开在居民楼里的小公司有一拼,区别只是天成挂着赢海集团子公司的招牌,看着更正规一些而已。
苏筱也留意到天成的几个项目做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翻过的那些项目档案里,光是成本核算就有好几处明显的问题……
要么是预算表做得稀里糊涂;要么是结算数据和实际支出对不上;有些连签字盖章的审批流程都不齐全。这些材料在她看来跟筛子没什么两样。
到处都是窟窿,但公司里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些事。
苏筱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但没有急着去跟谁说。
毕竟初来乍到,连正式的合同都没签,要是现在就跑去找领导说“你们的项目管理一塌糊涂”,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苏筱现在还没有资格去挑别人的毛病,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公司的专业水平跟众建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
下班之后,苏筱收拾东西走出公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环境再差也没关系,别人混日子不代表她也要跟着混。
天成再烂,也是赢海集团的子公司,只要自己在这里站住脚跟,做出成绩,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苏筱从来不怕烂摊子,怕的是连摊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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