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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黑曜石

“自己倒。”

“我刚打完架,手还在抖。”

“那正好练练稳定性。”

“……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嗯。”

苏绾绾的尾巴在通道里甩了一下,差点甩到楚阳脸上。楚阳偏头躲开,伸手把那根尾巴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尾巴尖的时候,感觉到那撮翘起来的毛。

他顺手把那撮毛压平了。

苏绾绾没回头,但她的尾巴僵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动了。

通道尽头,内冢大厅里的月心还在缓缓旋转,银白色的光洒在月华的枯骨上,那些骨头上的符文流转得比五天前慢了很多,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封印,又稳了一些。

苏绾绾在内冢又待了五天。

这五天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是在月心下面打坐,被动地吸纳月气、溢出月气、填补封印。现在她有了新的任务――白汐让她试着主动引导月气,不是让月气从她体内“溢”出去,而是她“推”出去。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溢是被动的,像水满了自然会往外流;推是主动的,像用手把水舀出去,方向、速度、力度都可以控制。

她试了第一天,失败了。

月气从她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像脱缰的野马,朝四面八方乱窜,有一道甚至窜到了通道里,差点把青崖的眉毛烧焦――青崖那天正好在通道口站岗,那道月气擦着它的耳尖飞过去,在石壁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它转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苏绾绾,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故意的吧”。

苏绾绾赔笑了半天。

第二天好了很多。她找到了窍门――不能跟月气较劲,越较劲它越不听话,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像驯马一样,先让它跑,跑累了再慢慢收缰绳。这个窍门不是白汐教的,是她自己悟出来的。白汐听了她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比她学得快。”苏绾绾没问“她”是谁,但她知道是月华。

第三天,封印的符文亮了一整圈。白汐从外面进来检查的时候,蹲在月华的枯骨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苏绾绾说:“差不多了。”

苏绾绾没反应过来:“什么差不多了?”

“封印。”白汐道,“你补的这半个月,够撑二十年了。”

“二十年?”苏绾绾有些失望,“我以为至少能撑一百年。”

白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小狐狸胃口倒是挺大”的意思:“二十年是‘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你以后还会继续修行,你每涨一截修为,封印就会跟着强一分。等你到了六尾,这个封印基本就稳了。到了七尾,狼族就算能从里面把封印砸烂,也出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你一个人的月气就抵得过整个封印。”白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苏绾绾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对自己有期待。不是那种“你好好努力别让我失望”的期待,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了结果所以不需要再说废话”的笃定。

第四天,苏绾绾把最后一批月气推进月心之后,从蒲团上站起来,对着月华的枯骨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是谢谢她把封印留了下来,第二个躬是谢谢她把记忆留了下来,第三个躬是谢谢她在入定的那五天里说的那句“好孩子”。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天傍晚――如果内冢里也能算傍晚的话――白汐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石室里。月华的枯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灯油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松脂又像花香的味道。

白汐坐在石台边,手里又拿着那把断齿的木梳,但这次没有梳头,只是把木梳在指间转来转去。她看着苏绾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明天走吧。”

苏绾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白汐抬手制止了她。

“不是赶你走。是你该走了。”白汐把木梳放在石台上,“该教的我教了,不该教的你自己悟了。再留下去,你就要开始教我东西了。”

苏绾绾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辈。”她说。

“嗯。”

“我能叫你师父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月心的银白色光从内冢的通道里透过来,把白汐的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脸隐在油灯的黄光里,一半冷一半暖,像她这个人――外面冷,里面暖,但里面的暖不轻易给人看。

白汐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字。

“随你。”

苏绾绾的鼻子彻底酸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师父。”

白汐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她把木梳从石台上拿起来,重新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月华的枯骨前,背对着所有人。

“明早卯时,我在谷口送你们。”她说,然后走进了内冢的通道,青衫的下摆在石阶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

她走后,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悟空第一个开口:“这只老狐狸,心倒是软的。”

唐僧难得没有反驳他。

第五天一早,苏绾绾把老树下的蒲团叠好,放在石台边上。毯子也叠好了,那条绣着银色小狐狸的旧毯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这是白汐的东西,她不能拿。但她把毯子翻开,在反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用手指蘸了月气,画了一只很小的狐狸。画得很潦草,只有几笔,但能看出来是只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大大的,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她希望白汐下次翻毯子的时候能看到。

谷口,雾散了。

不是那种“退到两边”的散,是彻底没了。那层从苏绾绾第一天来就开始飘的薄雾,今天一滴不剩。谷口的两块立石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石面上的白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清晰而深刻。

白汐站在立石中间,青衫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上镶了一圈灰白色的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她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的银珠子换了,换成了一颗米粒大的墨色石头,像是黑曜石。

苏绾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一狐一狐,面对面。

白汐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她抬起手,在苏绾绾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塞进斗篷的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伸出来过。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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