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是心软,关平是眼尖。
门中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哪个长老什么时候闭关,哪一位师兄缺灵石,哪一条路上的商队要过境,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西院的人一天做了什么,他第二天就报给宁长老。
“大长老。”他头一回报的时候道,“那四十一个人,一日只吃两顿,一顿一碗粥。”
宁长老嗯了一声。
第二回,关平又来:“大长老,他们那个大个子,今日在院里踩塌了一角墙,自己按回去了。”
宁长老还是嗯了一声。
第三回,关平压低了声音:“大长老,西院那口枯井,出水了。”
宁长老这才抬起了头。
“出了多少。”
“一线。”关平道,“今日去看,有一指深了。”
宁长老沉默了一阵,道:“往后他们院里的事,一日报一回。”
关平应了。
应完,他出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绕去西院看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看二柱在院里踏风,看了半天。
回来的当晚,他也学着踏了两步。
两步都落了地。第三步的时候,他一脚踩空,磕在石头上,磕掉半颗门牙。
门中弟子笑了他半个月。
关平嘴硬,说自己是不小心摔的。夜里照踏。
阿禾是第四个变的。
阿禾十五岁,是门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腿短,跑不快,又笨,记性也不好。
当年入门,测他的气机,测了三回都没测出个名堂。
最后是伙房的周伯替他求了情,把他留在门中做杂役,扫地、打水、挑柴,一月三块低品灵石。
阿禾扫地,扫了三年,把一山的碑都扫得干干净净。
他扫碑的时候极轻,扫帚从不碰到碑身,只在碑座的边上绕开一寸。
他说碑里的东西在睡,扫重了会吵着它们。
没有人信。
第一旬之后,阿禾开始蹲在西院那块补过的墙根下睡。
那面墙的砖在夜里会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阿禾说,靠着那些砖上睡,睡得像躺在自家炕头。
他白天扫地,夜里就抱着扫帚去西院墙根,天亮之前把墙根扫一遍,再回自己那间柴房。
有一日下晌,他扫到演武场外的那条石道。
扫帚推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样东西。
那不是风声。
那是一柄兵将要出鞘之前,在自己鞘里轻轻蹭了一下。
阿禾抬起头。
石道上没有人。
他回头,看见张远站在道口,正看着他。
“你听见了。”张远说。
阿禾的手一抖,扫帚倒在地上。
他扑通跪了下去。
“先生教我。”他说。
张远走过来,把他扶起。
“先教你一句话。”张远道,“先听后看。”
阿禾不懂。
“你先听。”张远道,“听哪一个方向的气先动。听清了,再抬头看。”
“气动,有声音?”阿禾问。
“有。”张远道,“兵出鞘之前,气先走。气走的时候,比声音早。”
阿禾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那一天回去,他把这九个字用炭写在自己的柴房门上。
从那一日起,他扫地的路线绕了一个弯,每天都要从演武场外面走一遍。
第二旬,他能在十丈外听出鞘声。
他能听出褚青拔枪和贺山举锤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