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弯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做一个他做了很多年、可从没有做对过的动作。
他身后,三千长老齐齐抱拳。
三千道甲片摩擦的声音同时响起。
响成一片。
又同时落尽。
落成一声。
顾宗主提剑上前。
剑身上的青白光照亮了半个荒原。
他走了三步。
停住了。
三步的距离,比他一路上山走的那三千丈还要重。
他对着城门方向,抱剑一礼。
他行礼的时候,剑身上的青白光抖了一下。
抖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从剑尖往剑格方向爬。
爬了一指长就停了。
那道裂纹,三百年的锈没做到的事,这一礼做到了。
天铸盟的主事老者带着五千人走上前。
五千人同时抱拳。
拳头砸在甲片上。
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响完之后,五千人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小。
可它像石子投进水面。
一圈一圈地扩出去。
扩出去的那一圈,五千人里没人回头去看是谁说的。
因为每一个人心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极东海域的老者踏水而来。
站在荒原边缘。
对着城门方向微微颔首。
他颔首的时间很短。
短到多数人根本没看清。
可他在颔首之后,转过身。
对着身后那片黑色的海面,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海风吹散了。
没有传出去。
可海面底下,那座沉在深海里的石殿,殿壁上那枚琥珀色的眼又睁了一次。
极南沉陆的素白衣女子站在远处。
手中那根铜钉亮了一瞬。
重归黯淡。
她低头看着那根铜钉。
看到钉身上的九道纹里,多了一道新的。
那道新纹极浅。
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可它就在那里。
卡在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
像是一道被谁随手点上去的笔迹。
裂骨域的守钟老修士走到人群之前。
站定。
抬头看着那道被烧穿的天裂。
浑浊的眼底亮着光。
他身后那根烧了一半的柱子在风里摇了一下。
摇得他衣袍的下摆跟着晃了晃。
可他的人没动。
七域汇聚。
万兵之洲上,无数生灵抬头看着沉星域的方向。
那些在宗门中修行的弟子。
那些在荒原上厮杀的散修。
那些在深海中沉睡的隐世大族。
那些在虚空中流浪的兵器商会。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说不清。
道不明。
可它压在心头。
沉甸甸的。
像是一颗被埋了亿万年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天,破土而出。
那是反抗太虚玄灵的心。
张远站在城门下。
提着灯。
看着荒原上那些抱拳而立的身影。
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赶来的、陆续落地的七域强者。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灯往前送了一寸。
灯火照着前方那条极宽极长的长街。
长街尽头,主城还在。
主城深处,沉渊的府邸还在。
府邸底下那口井烧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
井根未断。
这片天地就长不回来。
他提着灯。
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整片万兵之洲的天地之力同时震了一震。
震完之后,那些从七域各处赶来的神魔强者、不朽、那些藏了万万年的老东西,同时在半路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
他们又动了。
他们动得更快。
因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
沉星域的天,快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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