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原上就起了雾。
雾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泥土里冒出来的。
这片原是万古之前被人一刀断出来的,断口朝天,成了一个坑,坑底削平,就是武会的场子。
土里掺着铁,露水泡了一夜,把那口铁气逼了出来,一到天亮就贴着地面往上冒。
雾先在九层石台的第一层上爬,爬过第二层,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把坐在上面的人的脚都埋住了。
场心那根断岳柱立在雾里。
柱是黑的,三丈高,九道刻痕从下往上排。
到今日早上,那九道痕里只剩六道还亮着。
前六道是昨日各家推出来的,第七道是万兵楼战长老留下的,一直到天亮都没灭。
雾从柱脚往上爬,爬到第七道就爬不上去了,像被那道痕里残着的一口气挡在了那里。
在张远的感知里,这整片原都是有气的。
那些气不是从人身上来的,是从土里来的。
亿万年来所有在这片天地里修行过的人,都在这片土上留过一脚。
一脚一脚地踩,踩成了这片天地的兵戈之气。
今日这片土的气比昨日厚,昨夜原上没起风,那口气没有散出去。
雾就是那口气被露水逼出来的表相。
第九层今日不一样了。
昨日第九层是空的,只摆了一张矮案。
今日那张矮案被搬到了正位,案后坐着一个人,宋家老祖宋鐏。
他在这里坐了三日,今日第一次睁着眼。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有拿。
他这一坐,九层石台上的气机就一个一个往下沉。
前排十二城的领队里,有两个人丹田里的气机沉下去一拍,没有再上来。
那不是怕。
那是他们的气机自己在替他们做判断,第九层那一位身上坐着的那道势,不是他们能接的。
坡上有人低声开口。
“三十年没出手的帝境。”
“帝境一拳,出一鸿。”
“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
“这一拳要是落下来,这座原得塌半座。”
雾里的旗子一面一面立起来。
裂岳门七十个人先进场,人人腰里一把窄刀,走在最前的是林长老。
他进座之前,往西侧末位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短,收回得也很快。
太岳剑宗外门来了十二个青袍弟子,排成两排,秦长老走在中间。
他们的气机是齐的,齐得像是用一根线量过。
万兵楼的黑旗插在东坡上,那口车也推来了,车上的布今日掀开了半边。
布底下露出一截黑,黑得没有光。
那一截黑在张远的感知里压着一团极沉的东西。
十二城的人今日坐得比昨日近。
落霞城的裴照换掉了锦袍,穿了一件窄袖短靠。
石堰城、铁门城、青桐城的人跟着坐在他两侧,坐成了一个整块。
沧海商盟的人没有下场,只坐在东街同福楼的窗边。
窗开着,沈总执事靠着窗框。
吴执事在他身后翻册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七域探子里,万锻域的两个人今日坐到了前排,裂骨域那个守钟的后辈还没有来。
城南赌坊把榜换了。
新榜挂在西坡上,第一行写的是大山武馆,一赔一点零五;第二行裂岳门,一赔一点二;第三行万兵楼,一赔一点五;第四行宋家,一赔四。
看榜的人挤了三层。
有人看了很久,低声说:“昨夜还压着宋家,一夜之间翻过来了。”
城主岳崇站上了场心的高台。
岳崇五十出头,不高,不瘦,穿一件旧青袍,袍角洗得发白。
他站在台上往四面看了一圈,那圈看得很慢。
“第三日,决榜。”他说。
“三期九场,点战须接,台上生死自负。”
他顿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