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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6章,一介怀谷

许怀谷低下头:“前年病没了。”

“那时候下官第三回落榜,家里已经拿不出钱供我继续考了,家父临走前还念叨,说我没出息,三回都不中,丢了祖宗的脸。”

田埂边的风吹过来,孙伯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读书人。家里几亩薄田,几个兄弟勒紧裤腰带供一个人读书。

若中了,鸡犬升天。

若不中,便是一家人的债,一辈子的笑话。

科举是寒门唯一的路。

可这条路,窄得像一根独木桥。

桥上站着世家子弟、书院名师、门生故旧、乡党人脉,真正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哪怕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挤过去。

挤不过去,就摔下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许怀谷继续说道:“后来青州技院招人,家母听人说,只要会认字、会算数,便能去试试。她把家里两亩薄田押了,凑了路费,送我去青州。”

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说,读书读不出名堂,那就学点能吃饭的本事。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

周行简沉默片刻,问道:“你娘就不怕你去了又白费?”

许怀谷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酸涩。

“怕啊。”

“她送我出门时,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煮了给我带着。走到村口,又追上来塞给我三十个铜钱,说若实在学不会,就别硬撑,回来种地也成。”

“后来下官在技院第一次月考,算学拿了甲等,先生把名字贴在墙上。”

“我托人给家里捎信。”

“我娘不识字,听人念完,在村口哭了一场。”

“再后来,下官进了青州府衙度支房,当书办。虽然不是官,可每月有俸米,年底有考课。做得好,先生会夸,府衙会记功。”

“这次公爷调人来长安,下官被选上了,月俸还多了一两银子,我娘托人捎话,说邻里如今都改口了。”

“改口叫什么?”

“不叫我落第鬼了。”

许怀谷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挺了挺背。

“叫我许吏员。”

这三个字落下,田埂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修沟的号子声还在,孩子提水的笑闹声还在,泥水从沟底缓缓流过的声音也还在。

可孙伯庸心里,却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许吏员。

这个称呼,连朝廷正式品官都算不上。

可对许怀谷这种人来说,这三个字,已经足够把他从泥里拉起来。

足够让乡邻改口。

足够让一个病死前都觉得儿子没出息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少一分遗憾。

足够让一个押了两亩薄田的老母亲,直起腰来做人。

孙伯庸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林川这套吏治为什么可怕了。

奏疏上的那些大话,根本不重要;“西北特别治区”这六个字,也根本无所谓;甚至先行后报、独立选官、三方查账、禁军入驻这些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的规制,此刻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林川故意要摆出来的棋子。

它们的作用,都是为了让朝堂百官们争吵,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真正可怕的,是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地方,新政的根,已经悄然地,深深地,扎进了西北。

这新政的根系,就是许许多多像许怀谷一样的、没有走过科举独木桥的、被士族放弃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吏。

他们过去全被堵在了官场门外。

可他们读过书,会写字,会算学,也懂百姓疾苦。

往日里,他们没有功名,便永远只能替别人抄册子、跑腿、背锅,他们的才干,被旧制压在案房角落里。

而现在,林川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哪怕只是一条缝,也足以让无数人拼了命往里挤。

周行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许怀谷,假装随意地问道:

“许怀谷,像你这样的人,长安还有多少?”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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