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简眉头一挑,没说反对。
一行人顺着田埂往西沟走去,沟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几个民夫扛着锄头站在泥水里,神色有些不安。
沟沿上插着两排木桩,其中一排果然歪了一截。若是不懂的人看,只觉得差不了多少,可若顺着水势看过去,便能发现这条沟一旦填成,水会偏向低处,冲坏旁边两垄新田。
县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桩根部,又抓了一把湿泥。
“谁定的桩?”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夫缩了缩脖子:“回许吏员,是俺们这一队。”
“领线的是谁?”
“是……是刘三。”
人群里,一个瘦高汉子脸色一白。
县吏没有发火,只朝旁边书吏伸手:“西沟今日工册。”
书吏赶紧把册子递过来。
县吏翻了两页,又问:“丈量绳是谁领的?”
旁边一个少年赶忙答道:“工棚领的,牌子在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县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木牌递给旁边书吏。
“去工棚册对一下,看今日西沟领的是几号绳。”
书吏飞快跑了。
周行简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盯住了县吏手里的册子。
不多时,书吏跑回来,气喘吁吁道:“许吏员,对不上!工棚册上写的是三号绳,西沟登记牌却是五号绳。”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县吏抬头,看向那个叫刘三的瘦高汉子。
“谁换的?”
刘三额头冒汗:“许吏员,俺……俺不知道啊。”
县吏又问了一句:“三号绳呢?”
没人说话。
县吏把工册合上,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西沟这段,先停工。刘三这一队,工分暂扣,等查清楚再发。”
刘三急了:“许吏员!这可不成啊!家里还等着粮呢!”
县吏看着他。
“所以我才问你三号绳在哪。”
刘三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憋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忍不住了,低声道:“许吏员,我瞧见了……三号绳今早被刘三拿去东沟了,说那边有人催活,五号绳短一点,他说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
县吏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指着那排歪掉的木桩。
“这一歪,水道偏半尺。等夏汛一来,冲坏这一片田,少收几十石粮!你一句差不了多少,谁来补?”
刘三扑通一声跪进泥里。
“许吏员,俺错了!俺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快点干完,多挣半日工分。”
县吏没有立刻处置,而是转头问书吏。
“章程怎么写的?”
书吏立刻答道:“工役器具私换,致工段失准者,初犯扣当日工分,重做工段;若造成损失,照价追赔。若故意虚报工分,送军法司快审。”
县吏点点头。
“他这是偷懒,不是虚报。先扣今日工分,西沟这段重打木桩。重做的活,不另计工。三号绳追回,器具牌重登记。”
说完,他看向刘三。
“你家里若真缺粮,今晚去义仓报备。孤寡老幼有孤寡老幼的粮,不能拿工册糊弄。”
刘三跪在泥里,脸涨得通红。
“谢许吏员。”
周围百姓安安静静,根本没人吵。
因为处置说得明明白白,扣什么,为什么扣,怎么补,哪条章程,全都摆在面前。
孙伯庸和周行简对视一眼,目光中,已经满是震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