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石地面上。
宋祁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底,在地面上拖拽出两条长长的水渍。
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这声音穿透了走廊。
周卫民走在最前面,两名便装青年架着宋祁跟在后面。
一行人顺着后院的长廊,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走廊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宋祁满是冷汗的脸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五百块钱的现金、高级工程师的头衔、别人艳羡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等待他的,将是看守所冰冷的铁床和一辈子的污点。
走廊中段,就是无尘组装间。
组装间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的白炽灯依然亮着。
宋祁被拖拽着经过大门。
他耷拉着脑袋,视线无意间扫过门内。
宽敞的车间里,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
但在靠窗的那个分拣桌前,还坐着一个人。
沈清瑶。
她没有下班。
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袖工作服。
左臂的纱布已经拆了,但依然不敢过度受力。
她正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支红色的万用表探针,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电路板。
旁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下午刚测完的数据。
皮鞋拖地的刺耳摩擦声传进了组装间。
沈清瑶手里的探针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四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卫民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后面,是两个便装青年。
以及被他们死死架在中间的宋祁。
宋祁的白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一大半,扣子掉落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汗衫。
他右半边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塌,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宋祁感觉到了视线。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组装间里的沈清瑶。
四目相对。
宋祁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极度情绪。
有被昔日仰慕者看到最不堪一面的羞愤,有对这整个华宁科技的怨毒。
但最多的,竟然是一种深深的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自己偷图纸被抓。
他后悔的是,前几天沈清瑶主动往他身边凑、主动给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他为了保持清高,把她当成了空气。
他本可以利用沈清瑶那个在京市有点背景的父亲,或者趁着沈清瑶还对他死心塌地的时候,从她身上狠狠捞一笔钱,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他太蠢了,放着眼前这么好的跳板没用,去接那五百块的散单。
宋祁死死盯着沈清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她的名字,想求她动用家里的关系捞自己一把。
沈清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宋祁那张因为疼痛和极度懊悔而扭曲的脸,神情平静。
她脑子里闪过宋祁在老槐树下递给别人的图纸,闪过他刚才在资料室门口那番理直气壮的辩解。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觉得无所不能、清高傲骨的天才。
拨开那层带着滤镜的外壳,里面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算计和无底线的自私。
沈清瑶收回视线。
宋祁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就被拖走了。
便装青年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强行拖着他走过了组装间的大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