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咬了咬牙,吐出几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长条工作台。
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有些重,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宋祁盯着面前的电烙铁。
飞鸽自行车没了。
中午的加餐没了。
每个月的票据补贴也没了。
他不仅什么都没捞到,刚才还白白给她讲了一道复杂的技术题。
宋祁脸色发沉。
他重新拿起万用表的探针,却半天没有找准主板上的测试点。
走廊外的窗户边。
程月宁刚从后院确认完新设备的进场位置,正拎着帆布包往办公室走。
她停在窗框的阴影处,将预留组装间里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宋祁那发僵的后背和捏皱的报告。
又看向角落里,那个拿着万用表、满手灰尘、对着一堆破烂废旧电路板算得热火朝天的沈清瑶。
原来,算式和真理,真的能治愈一切愚蠢的附庸症。
只要尝过了靠自己双手解开难题的滋味,那种虚无缥缈的依附感就会被瞬间粉碎。
程月宁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清浅的微笑。
这姑娘还有救。
第二天上午。
华宁科技的牌子刚挂上去没几天,院子里已经有了几分正规工厂的模样。
沈清瑶来得很早,她今天没穿布拉吉,也没穿的确良衬衫,而是直接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工装。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素面朝天。
她坐在自己的分拣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全神贯注地挑拣着一批新到的瓷片电容。
“沈师妹,这批电容的耐压值是多少?”林琼华拿着一份清单走过来。
“五十伏。我测过了,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沈清瑶头也不抬,直接报出数据。
林琼华在清单上打了个勾,转身去核对下一项。
沈清瑶放下镊子,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水。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她看着满院子忙碌的身影,听着后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这里,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师妹。她就是华宁科技的一个技术员。她靠自己的双手分拣零件,靠自己的脑子计算数据。这种实打实的成就感,远比追在宋祁屁股后面讨好来得痛快。
她甚至觉得,这满是机油味和松香气的院子,比她那个冷冰冰的家要温暖得多。
上午十点半。
一辆运送钢材的卡车刚卸完货离开。大铁门还没来得及关上。
“砰!”
一声闷响突然在院子门口炸开。
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踹了一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停滞。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门口。
三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光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脚下趿拉着一双解放鞋。
他走到前院的水泥坪上,目光扫视了一圈。
前台旁边放着一个装满清水的铁皮水桶,是何春花刚打来准备拖地的。
领头男人冷笑一声,抬起脚,狠狠一踢。
“哐当!”
铁皮水桶翻倒在地。大半桶清水泼洒出来,顺着水磨石地面迅速蔓延,弄脏了刚扫干净的院子。
“哪个管事的出来!”领头男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