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机器停止运转。
电闸拉下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预留组装间里,宋祁站起身,拔掉电烙铁的插头。他熟练地将工具收进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琼华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刚修改好的图纸夹进文件夹里。
“宋师兄,明天见。”林琼华说。
“明天见。”宋祁点头,大步走出组装间。
路过分拣桌时,宋祁的脚步没有停顿,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沈清瑶那边偏一下。仿佛她就是空气。
沈清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个尾巴跟出去。
她坐在硬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死死盯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电子元件。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以及老张交代门卫锁门的大嗓门。
十分钟后,华宁科技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组装间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沈清瑶没走。
桌上的塑料盒里,只零星躺着几个电阻。大部队依然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正中间。
“今天下班前全分拣完。”
程月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从小到大,从没干过这么枯燥的活。若是以前,她早就撂挑子摔门走人了。可今天下午,程月宁修机器的画面,把她脑子里那些“女人只要找个好男人就行”的念头击得粉碎。
人家能徒手修进口机器,自己连分个电阻都分不明白?
沈清瑶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从那堆零件里捏起一颗五环碳膜电阻。
白炽灯的光线并不刺眼,但在她盯着看了半个多小时后,那些细小的彩色条纹开始在视网膜上跳舞。
“第一环是棕色……”沈清瑶眯起眼睛,将电阻凑近鼻尖。
“不对,好像是红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眼眶发酸,渗出生理性的眼泪。
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她继续看。
“棕色是一。红色是二。橙色是三。”她嘴里念念有词。
晚上七点半。
桌子上的电阻依然堆积如山,而她旁边的废纸上,已经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涂改的数字。
她对着看了两个小时,不仅没分对几个,眼睛反而看花了。
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宋祁嫌弃的无视,林琼华认真的侧脸,还有程月宁那双沾着黑油却稳稳插拔线头的手,在她脑子里交替闪现。
沈清瑶握紧了拳头。
她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砸在手背上。
她将额头抵在胳膊上,肩膀微微耸动。空荡荡的组装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但沉浸在挫败中的沈清瑶并没有听到。
余光中,一道阴影从门外投射进来。
紧接着,她的桌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了下来。
沈清瑶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
那里多了一张折叠过的白纸。
纸张很新,显然是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将那张纸拿了过来展开。
纸面上,是用黑色钢笔画出来的一张表格。
横平竖直,没有用直尺,但线条极其规整。
最上面写着五个大字:色环速查表。
字迹有力娟秀,沈清瑶的呼吸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字迹。
今天下午,在刘娟捧着的那摞文件夹上,程月宁签字的时候,就是这种凌厉的笔锋。
这是程月宁写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