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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解题,等人

驿站的院中,晨风凛冽如刀。

当齐政这句问话响起,姜猛先是下意识地一愣,旋即果断点头。

他向来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小师弟,他佩服并敬重的小师弟,“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齐政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姜猛的肩头,看向院门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田七正按刀而立,如一尊门神般守在院门口。

感应到齐政的目光,多年的默契,让这个粗豪汉子立刻会意。

他无声地转过身,往外又走了几步,关好院门,阻断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偷听。

这番动作让姜猛不由得呼吸一沉,心情下意识地跟着紧了几分。

他知道齐政接下来要说的,恐怕绝非寻常。

冬日凛冽的晨风,吹动着齐政的发梢,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大师兄,我华夏从古至今,历代朝廷和百姓,皆以开疆拓土为无上大功。在大师兄看来,此事对吗?”

姜猛的眉头登时皱起,他一时没有摸清齐政问这个问题的深意。

但同时,他更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弟断不会说无用之话,起无用之问。

于是,他沉吟片刻,如实地将自己的见解一一铺陈开来。

“此事,在我看来,当然是对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从教化之角度而,开疆拓土,可布圣人之教化于四方,圣人教化所及之处,便是华夏王道笼罩之处。蛮夷之民,亦可同化于礼乐文章,譬如昔日之北渊,纵处苦寒蛮荒之地,亦得圣人恩泽,这便是文明之功。”

“其二,以山川形胜之险而。我中原王朝,向来是以攻代守,开疆拓土有助于稳固屏障。譬如西域在手,则河西无忧;河西在手,则关中无虞。反之,西域若失,则河西震动;河西若失,则关中惊惧。层层递推,互为翼护,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为国防之要,不容轻忽。”

“其三,”他顿了顿,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历代之所以皆以开疆拓土为不世之功,更在于鼓励后人进取之心。我华夏先民自大河之畔生发,正是有此进取之心,方能有如今之疆域。人若自我设限,便是衰颓之始;国若画地为牢,便是懦弱之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齐政听着,缓缓点头。

姜猛这个等级的儒者,绝不是那种困在章句注疏里的腐儒。

他对政务与军国大事,皆有自己的见解,且每一桩大多都能之有物,哪怕个别方向与见解有待商榷,但绝非空谈无物。

“大师兄说得不错。”

齐政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话锋却悄然一转,“开疆拓土,的确有其无可争辩的好处和意义。但同时,这当中,是不是也存在着一些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晨雾,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原野,在姜猛疑惑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譬如说,我们执掌一国之朝政,如同当家一般,永远也绕不开一个最朴素的事情:算账。”

“当边疆的触角延伸得超过了某个限度,便如当年在西域驻军,在辽东之地戍边,粮草、物资、军械等,从内地转运到前线,一路上的拨付损耗,往往十不存一二。以这样的代价去支撑万里之外的边防,是否意味着对核心子民的过分压榨?是否是为了一个虚名,而耗尽了实实在在的国力?”

他转过头,看着姜猛,语调愈发显得沉重,“同时,当我们的先民奠定了版图的核心根基之后,如果疆域的扩张超过了某个限度,可我们的技术或是文化的能力,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譬如从西域边疆,或是西南边境,发一封紧急军报,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便需一两个月;再从京城拟旨批复送回前线,又是数月过去。一来一回,小半年光阴已逝。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地方局势,日新月异,这样的统治,当真算是有效的统治吗?”

“还有一点。”他微微顿了顿,“各地风俗异同,千差万别,若只用同一套标准去强行改造,会不会适得其反,激起更大的反抗?怀柔与威服之间的分寸,从来都是最难拿捏的。”

他看着姜猛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和同时生出的越来越困惑的表情,吐了一口浊气,在空气中呼出一道长长的气柱。

“大师兄,我说这些,不是要闭关锁国,更不是要不思进取。祖宗基业,寸土不可与人,这是底线。但是,我刚说的那些,是我们在强盛的过程中,必须要直面且算清楚的一笔账。”

“你看,如今我大梁国势恢复,北疆已定,西凉已平,汉唐故疆几乎尽数收复。那么下一步呢?我们要不要打出去?要不要继续扩张、征服,让疆域延伸到更广袤更遥远的位置,去成就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辽远,似乎是要穿透眼前这片旷野,看向那些在更远处的山川湖海,“这些决策不是皇帝和政事堂的相公们,挤在庙堂之高,一拍脑子就能决定的。一个处理不当,便有可能引发后续无数连锁的崩塌。”

“朝廷的所有运转都需要衡量成本,不能因为前人的好大喜功,就给后人埋下填不完的窟窿。我们趁着如今国力强盛,当然可以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可如果打下来之后,却没有能力建立起真正有效且长久的统治,没有能力搭建一个健康的财政机制来支撑,那对于后世的皇帝而,要维持这份庞大的遗产,便是千难万难。”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转瞬便被吹散在晨风中,“后世的皇帝,没有陛下那样的威望,仅凭一个名字便能让四夷宾服,而等声威赫赫的边将陆续谢幕,边疆或许便永无宁日。从驻军到徭役,从赋税到转输,处处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可偏偏这又是先祖的赫赫政绩,是先辈披肝沥胆打下来的江山,谁不敢轻易弃,却又无力维系,只能借东墙补西墙,或是竭力压榨百姓。到那个时候,这个庞大的帝国,恐怕就是兴也勃乎,亡也忽焉。”

姜猛沉默了。

若换作三年以前的他,或许会觉得这些语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畏首畏尾的怯懦和浓得化不开的铜臭之气。

可如今的他,陪着齐政在这庙堂之高站了这么久,亲眼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亲耳听过那些锱铢必较的争吵,他早已懂得了许多。

他想到了盛唐,他想到了大周,想到了许多符合齐政方才之的故事。

他知道治理一个横跨万里的庞大帝国,绝不是靠一腔热血与几句圣贤箴便能撑起来的。

所有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归结到那两个更实际的字上。

他很想反驳齐政的这番话,想用某种更慷慨激昂充满理想的语,去消解那些看似庸俗的冷冰冰的算计,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开口。

最终,他也只能跟着长叹一声,在风中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齐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敢说有两全之法。但我和陛下,的确在做一个尝试。”

他看着姜猛,“首先,就是要为我们的疆域,做一个区分。”

“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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