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淮看着桌角的药汤,久久不语,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从当年东境爆发瘟疫,自己去民间巡视、遇到苏怀素的那一天起便走进了月青凝布下的局,这一枚棋子已经在身边安插了很多很多年。
皇后,是敌国的暗探。
何其的可笑啊。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的?”
苏怀素好像想不通:
“这些年我几乎与她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透露过任何军情国策,直到此次东境之战她才给我来信。
按理说,你应该一无所知。”
景淮端起那碗药汤,轻轻晃了晃,看着碗壁上挂着的褐色药渍,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
“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就让陈炳去查过你,详细的情报,查了整整几个月。”
他没有抬眼,声音也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早就翻过去的旧事:
“你出身清白,身世干净,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你跟着他四处行医,百姓口碑极好,没人说你们半个不字。
你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找到人作证,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怀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问题就在这儿。”
景淮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却带着一种勘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天下间没有一个人的履历能干净到这种程度,你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正值东境瘟疫最烈之时,你恰好路过、恰好会医术、恰好能治那种病……
一切都恰好,一切都顺理成章,可越是恰好,就越不像真的。”
“我让陈炳顺着你的行医路线往回查,查了三遍。前面的都没问题,可有一段时日,你的行踪是断的。便是你父亲在楚国蒙难,你独自返回郢国的那段时间。
那偏偏是月青凝刚刚登基的那段时间,整个郢国都是一片混乱,内战不休。”
他搁下药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定最后一块拼图:
“你想过没有,你是一个弱女子,凭什么能在乱世之中平安地来去、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凭什么你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路上从未遇到过兵祸匪患?
你身边的那些‘恰好’,太多了,多到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剧本。”
苏怀素陷入了沉默,她不懂刺探暗桩之术,她只知道景淮说的是对的,太完美了,完美到毫无错漏,便是假!
“可我一直没有证据,所有的查探都告诉我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于是我便让自己记住:你有嫌疑,但没有证据。
这些年你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害我的事,也没有任何军机从你这里泄露出去。我便把这份怀疑压在心底,像一枚藏在抽屉夹层里的棋子,不拿出来,也不丢掉。”
景淮的嗓音低了几分,像是说到了那个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时刻:
“直到这次东征,你执意要跟来。你说你不放心我的身体,说你会替我调养,我信你。
可我也知道,若你是一枚棋子,这次,便是你派上用场的时候。所以,葬天涧一战,便是我在试探你,果然……”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历了长久推敲之后终于落定的沉静:
“你藏得很好。
可朕是皇帝,高处不胜寒,从一个郡王到亲王,再到登基继位,每一步我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一个人走近我的时候,我都会先想,他为何而来?
你来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久,已是难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