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忧点了点头。
留园在阊门外,离酒店有段距离。
车子穿过姑苏城的老街,又驶过几条宽阔的大路,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留园的大门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和拙政园那种扑面而来的气势不同,留园是把自己藏起来的。
一道高高的白墙,一扇不大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留园”两个字。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这不是说外面亮里面暗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有意的、被设计过的暗。
四周的墙壁是深色的,天花板不高,光线被过滤了一遍才落进来。
穿过门厅,留园的中部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但和拙政园那种铺天盖地的荷塘不同。
留园的水是含蓄的、克制的,不大不小,刚好够你把目光放出去,又不至于一眼望穿。
水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弯弯曲曲的。
每一个弯曲处都藏着一个小景,一座石桥、一丛修竹、一块奇石、半角小亭。
你不走近,就看不见那些藏在弯角里的东西。
你走近了,它们就像被翻开的一页书一样。
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远处的亭台楼阁,但都不是清晰的倒影。
风把水面吹皱了,那些倒影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摇晃的光和影,虚虚实实的。
唐小初在水边站住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涟漪从他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把那些倒影搅得更碎了。
他看着那些碎了的倒影慢慢合拢,又看着它们被下一阵风吹皱。
他忽然觉得,这座园子好像一直在动,一直在变,你看到的每一秒都是新的,之前的那一秒,永远回不来了。
一座三折的石桥架,在水面最窄的地方,桥不高,不险,平平稳稳的。
桥栏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
唐小次跑上桥,在桥中间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里有鱼,不是锦鲤,是那种小小的、灰黑色的野鱼。
一群一群的,游得飞快,在水草间穿梭。
“舅舅,鱼!”唐小次指着水面喊。
唐承安走过来,和他并排趴着往下看,看了半天:“那条最大,看到没有?
肚子有点白的那条。”
唐小次找了半天,找到了,兴奋地拍了一下栏杆,声音在安静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一只停在荷叶上的翠鸟。
那只翠鸟蓝绿色的背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转眼就消失在对岸的柳树枝条里。
桥的对岸是一座亭子,叫“涵碧山房”。
名字起得好,涵碧,把碧色含在里面。
亭子不大,三面敞开着,只有背后一堵白墙。
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还能看出当年刻工的精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