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曾稳台已经上山半年,身子比之前胖了一些,山上虽说无趣,但总归是饿不着,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实打实的好事。
这日黄昏时刻,他刚劈完柴火,在道观外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仰头都喝了,他这才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不知道什么时候,年轻道士齐雾坐在了他身边,微笑问道:“稳台,想家了?”
曾稳台一愣,发现是师父在说话之后,这才笑了笑,“师父,我早就没有家了。”
齐雾说道:“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问的你有没有。”
曾稳台听着这话,眼神变得有些黯然,“是有些想的,要是爹娘还在,家里的稻子就该熟了,打出谷子来,娘总会做一顿新米做的饭,娘亲会给一些猪油,拌在一起,可香可香。要是能再有个鸡蛋,就能高兴一个月。”
齐雾问道:“一个月之后呢?”
曾稳台一怔,但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就开始盼着过年。”
齐雾笑道:“等到过年,又开始期待生辰,生辰之后,期待下一次稻子熟。其实想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再一次吃点好东西,吃不饱的时候,人总是没有精力去想别的,只会想着吃饱这一件事。”
曾稳台瞪大眼睛,“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齐雾笑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是你的师父?”
“有道理啊。”
曾稳台一脸钦佩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傻徒弟。”齐雾摇摇头,笑道:“其实这个人间你看着很大,人很多,可实际上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曾稳台皱起眉头,“师父,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咱们现在就是两个人了啊。”
“还有师兄,咱们至少是有三个人的。”
齐雾微笑道:“这话你听不明白,但记在心里,好好想想就行,说不定哪天就想明白了。”
“那师父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曾稳台理所当然地说道:“师父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啊。”
齐雾摇摇头,“傻徒弟,这个世上的道理,有些告诉了你就明白了,有些告诉你了,你当时不明白,经历足够了,也就明白了。但有些道理,即便告诉你了,你想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情,都是不会明白的。”
曾稳台一脸茫然。
齐雾对此一笑置之,只是朝着道观里喊道:“陈立,等会儿去河里抓条鱼,给你小师弟补补脑子。”
陈立嗯了一声,曾稳台就摇头道:“师父,能不能别吃鱼?”
齐雾看了他一眼。
曾稳台低着头小声说道:“鱼儿在河里游着多快乐啊,我不想打扰它们。”
齐雾说道:“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很快乐呢?”
曾稳台脱口而出,“师父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很快乐呢?”
听到这个话,齐雾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子,这给曾稳台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才轻声问道:“师父,我说错话了吗?”
齐雾摇摇头,说道:“没错,你师兄眼光不错,我倒是小看他了。”
曾稳台没听出来自家师父是在夸自己,只是嘿嘿一笑。
齐雾抬起头,这会儿早就是繁星满天的天色了,这位年轻道士仰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星,摇了摇头,“师父,大道应是在人间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