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你们送过来的张杨案件卷宗,我们这边看过了,有些地方,一组那边觉得证据不够充分,想打回去让你们补充审问。”
王东阳的心沉了一下,“哪方面的证据?”
“主要是赵刚的证词,岚清组长认为赵刚的交代不够详细,关于肇事当晚的很多细节都没有涉及,要求退回补充审问调查。”
王东阳沉默了几秒。
岚清。他知道这个人,检察院一组的组长,出了名的较真。
她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是随随便便就放过去的。上面有人夸她是“铁面无私”,下面有人骂她是“油盐不进”,但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从来不在乎,照样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冉检,张杨的案子,市里很关注。吴市长也过问了,要求尽快办结,不能再拖了。如果打回来补充审问,时间上可能会来不及。”
电话那头,冉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王局长,我不是非要跟你们过不去。但岚清提出来的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赵刚的证词确实太简单了,几个关键的地方都没有说清楚,你让我怎么批?”
王东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冉清风不是在为难他,岚清也不是。她们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对错的问题了。吴刚说了“到此为止”,他就必须让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如果再拖下去,再深挖下去,会挖出什么东西,他不敢想。
“冉检,咱们见个面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
冉清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方是在检察院附近的一家茶楼,冉清风定的。
王东阳到的时候,冉清风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正冒着热气。
包厢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笔锋苍劲有力。
“王局长,坐。”冉清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东阳坐下来,没有碰茶。
他看着冉清风那张和他一样爬满了皱纹的脸,两个人都在政法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彼此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有些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就行。
“冉检,赵刚的证词,我也看了,确实简单了一些,但核心的东西都说了。他承认违规,承认失职,承认给了张杨面子。至于肇事当晚的那些细节,说实话,跟他本人的责任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我们的案卷里,有现场的勘查报告,有监控的截图,有张杨自己的供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能把事实还原得差不多了。赵刚的证词,只是一个旁证,不是定罪的主要依据。”
冉清风端起茶杯,并没有喝,过了几秒钟又放了回去。
“王局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下面的人提出来的问题,我总得给她一个交代。岚清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认死理。你让她把一个证据不充分的案子放过去,她做不到。我要是强行压下去,她就会往上面反映。到时候,这件事就不只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了。”
王东阳微微点头,他确实听人提起过,这个岚清不简单,省检察院那边有她的亲戚,而且她和李威的关系也不一般。
如果岚清把意见捅到了李威那里,那事情就麻烦了。
王东阳这个时候最怕的也是这个,绝对不能让李书记插手,尽快把案子结了,法院那边判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冉检,我不是让你压着岚清不放。”王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想请你帮我做做工作,让岚清明白一个道理。张杨的案子,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收尾的时候了。吴市长那边已经发了话,要尽快办结。如果再拖下去,影响的不只是我们公安局的声誉,还有整个凌平市的稳定大局。”
“你少拿大局压我。”冉清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王局长,我当了二十几年检察官,什么大局没见过?大局就是让一个有问题的案子匆匆结案,让该查清楚的真相糊里糊涂地过去?赵刚的证词到底是不是有问题,岚清说得有没有道理,你我都清楚。你要是觉得这份证词没问题,你就让岚清去打回来,我们把证据做扎实了,再移送过来,我不怕多等几天。你要是觉得这份证词有问题,那你回去让赵刚重新交代,该说的说清楚,该写的写明白,不要让我们拿到一份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的东西。”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王东阳眉头一皱,有点意外,冉清风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冉检,我跟你透个底。”王东阳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张杨的案子,不仅仅是张杨一个人的问题。他背后的人,能量很大。如果我们继续往下挖,可能会挖到一些我们现在还碰不了的人。不是我不想查,是现在还没到查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局长,你我都是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这些我比你清楚。”冉清风的声音缓了下来,“但是有一条底线,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碰。案子就是案子,证据就是证据。你可以说赵刚的证词够了,那你就写一个书面的说明,说你认为不需要补充,我拿着你的说明回去跟岚清交代。但你不能让我帮你压着岚清,让她把自己认为有问题的东西当成没有问题的东西放过去。这个我做不到。”
“好吧。”王东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现在就回去让赵刚再补充一份材料,把该说的细节说清楚。你们那边,帮我跟岚清说一声,让她再等我一天,这总可以了吧?”
冉清风点了点头,“可以。”
“感谢冉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