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此刻已经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秘书刘茜开车,自从原司机周斌被抓之后,没有再安排新的司机过来。
“李书记,真的没想到张杨会是那种人。”刘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慨,“知人知面不知心,亏王局那么信任他,把他从省厅调过来,结果他做出这种事,开车撞自己的同事,简直是丧心病狂。”
李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刘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跟了李威半年多,知道这个年轻领导的风格。他不喜欢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轻易下结论,也不喜欢用情绪代替判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思考的。
李威走在前面,脑子里也在反复琢磨这件事。
张杨的堕落真的是从凌平市开始的吗?
他在省公安厅工作那么多年,难道就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如果是来了凌平市之后才被拉下水,那只能说明凌平市的水太浑了。再干净的人进去,只要稍有懈怠就会被拖下水。
半年,一个刑侦支队长就被收买了。
这不是张杨一个人的堕落。这是整个监督机制的问题,是选人用人的问题,是所有本该拦住他的关口全部失守的问题。是谁把张杨调过来的?是谁在考察的时候没有发现问题?是谁在张杨到任之后没有进行有效的监督?这些问题的答案,比张杨本人犯了什么罪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需要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但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去看侯平。
车子停进医院的停车场,熄了火。李威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凉意。他没有穿外套,刘茜连忙跟上去想把外套给他披上。
“不冷。”
刘茜只好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住院部大楼。李威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刘茜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电梯停在六楼一直不下来,李威等了几秒,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走楼梯。”
李威走在楼梯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大力和侯平的面孔。刑侦支队两名大将先后受伤,前面是大力,现在是侯平。刑侦外勤的危险性确实高,这一点李威非常清楚。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纸上谈兵的领导,他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都是真刀真枪地干,他知道什么是危险,也知道什么是拼命。
所以他对侯平、对大力这些人,心里是敬佩的。
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客套,而是一个曾经也在危险一线待过的人对同类的认同。这些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人拖得很干净,能映出头顶灯管的倒影。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有人进来,站起身来,认出了李威,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李书记,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市局刑侦支队的侯平住在哪个病房?”李威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声音里明显带着胸腔的共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护士连忙低头查了一下,“领导,在312病房,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护士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意。她在这个医院工作了三年,见过不少领导来探病,但半夜十一点多自己跑来、不让护士带路、不让任何人陪同的领导,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312病房门口有市公安局的人守着。
两个人穿着警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身体本能地绷紧。看到走过来的人是市政法委书记李威和刘茜,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李书记,刘秘书。”
“人怎么样?”
“刚刚睡着了,差不多应该醒了。”其中一个民警低声回答。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抬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侯平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被一个三角巾固定着挂在胸前。脑袋上也缠了一圈纱布,从左耳上方绕过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耳后方。他的左脚被垫高了一些,脚踝处打着石膏,露在外面的脚趾有些发青。他的脸色很差,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但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侯平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看到来人,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试图坐起来。动作太急了,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别动,躺好。”李威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侯平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稳,是握了十几年枪的手,知道多大的力气能让人安静下来,又不会让人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