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对面挂了他的电话,那个“拿钱包庇判不了多久”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拿钱包庇,判不了多久。
堂堂市局刑侦支队长,到头来在这些人的嘴里,他只是一个“拿钱包庇”的,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被定价、被拿来顶罪的消耗品。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手掌拍在真皮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甘心。
他不甘心。
自己不是安英杰养的一条狗,他是自己一步步走上来的,安英杰不过是……不过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了而已。他替安兴擦屁股,从马洪亮的案子开始,哪一次不是他张杨在前面冲锋陷阵,哪一次不是他张杨拿自己的前途在赌?现在出了事,一句“判不了多久”就想把他打发了?
张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炭火被灰烬盖住,表面上看不到光,但伸手一碰就能烫掉一层皮。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定位。
侯平的那个小圆点又开始移动了,从高架桥中间段缓缓向出口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大概只有二三十码,应该是堵车造成的缓行。
张杨发动车子,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直接从最右侧车道横跨三条车道,冲到了最左侧的调头口。后面的车辆喇叭声炸成了一片,有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张杨这个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违规调头,他不在乎了。
今天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车子从调头口拐进了对向车道,张杨踩下油门,车速从二十迅速提到了六十、八十、一百。
对向车道的车辆迎面而来,车灯刺得他眼睛发花,他在车流中左右穿插,好几次几乎是贴着对面来车的后视镜擦过去。有司机猛打方向避让,有司机急刹车停在了路中间,高架桥下的这条辅路上被他搅得一片混乱。
但他不管。
他从高架桥的另一侧绕了一个大圈,从下一个路口重新拐上了侯平即将驶出的方向。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他知道侯平从高架桥下来之后,一定会经过风华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因为那是回市局的必经之路。
张杨把车停在建设路的路口,没有熄火,引擎在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看着侯平的小圆点一点一点靠近。
还有三公里。
还有两公里。
还有一公里。
张杨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紧到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没有证据,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没有侯平手里的u盘,没有那些录像,他就是那个“正好路过”事故现场的刑侦支队长,就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
高天不敢说。
高天一直不敢说。
只要u盘没了,只要侯平开不了口,高天就会重新缩回去,重新变成那个被吓破了胆的记者。而自己还是刑侦支队长。
前方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高架桥出口的方向驶来,车速不快,大概四十左右。
张杨眯起眼睛,认出了那辆车。
侯平的车。
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刹车,踩下了油门。
车子像一颗被松开的弹弓一样射了出去,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吼叫,转速表指针猛地向右摆去。
张杨握紧方向盘,对准侯平那辆车的左侧车身,直直地撞了过去。
侯平看到了。
他从建设路路口冲出来的那辆车的速度不对,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通过路口的速度,更像是……瞄准。
侯平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试图避让,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杨的车头狠狠地撞上了侯平车辆的左侧,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个下午的空气里炸开。
侯平的车被撞得横着滑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几道漆黑的擦痕,然后车身猛地向右侧翻,翻滚了一圈,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终于停了下来。
车子侧躺在地上,车窗玻璃全碎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撞得凹陷进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发动机盖下面开始冒烟,白色的烟雾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侯平被卡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感觉到左胳膊在疼,不是一般的疼,是一种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骨头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袖子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把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深色。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腿被变形的仪表台卡住了。他试着拔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让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烟越来越浓了。
侯平咳嗽了两下,烟雾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摸口袋里的u盘,指尖碰到那个金属外壳的瞬间,他的心定了。
u盘还在。
他握住u盘,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