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觉得……
今日的太子,气质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就像是一把宝剑藏去了锋刃,如古玉敛去了光华,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捉摸不透了。
对她似乎也不像以前那般有敌意了。
或者,将敌意藏了起来?
贵妃心里这般那般地想着,又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李策当年一句似玩笑的话,对她的兄长永安侯说:“你这嫡女叫沈骊珠是吗?小小年纪就能看出美人风骨,将来给朕的太子让正妃吧。”
然后,整个永安侯府上下,都将骊珠作为未来的太子妃培养,甚至令骊珠拜了琉璃夫人学艺。
兄长偏爱兰姨娘,嫌弃齐氏出身商户,但齐氏的女儿骊珠却美丽聪慧,在那些纨绔的王孙公子打骂她的重光是野种时,唯有她小小身躯站了出来,说:“君子有道,不该以身世取笑他人,此举乃小人也。”
重光喜欢这个小表妹。
她何尝不喜欢这样明媚的女孩儿?
叫她多进宫亲近,也真的将她当让女儿般疼爱。
她想,若是骊珠能让太子妃,对她和齐氏都好。
后来,她便也渐渐默许。
骊珠这孩子自已也对太子上了心。
她的眼底那样明媚,李策又有心令她嫁入东宫,不许任何人告诉她,太子和她之间的不睦。
你能听到的声音,都是上位者想让你听到的。
无人敢在骊珠面前嚼舌头。
她也不忍那丝明媚染了尘埃,在骊珠问她,太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时,她回答道:“陛下是世间女子都想嫁的男子,太子继承了陛下的优点,他将来……也会是很好的夫君。”
“那么,殿下会喜欢我吗?”少女眼波含春,小脸羞涩。
“会的,我们骊珠这样美,谁会不喜欢?”
恍惚间,贵妃听见自已抚着少女乌黑的秀发这般说道。
回想起这段对话的贵妃,仍坐在储秀殿上。
所以,今晚太子的选妃宴,骊珠会按照李策的旨意盛装出席……
贵妃光华妩媚的眉眼不禁微微轻蹙。
可,若是太子不被骊珠的美貌打动,又该当如何?
要是骊珠只是落选还好,有她这个姑姑在,便是让不成太子妃,也能嫁得一个高门。
怕就怕……
太子对她的恨意,已经牵怒到沈家每一个人的地步。
想到此,贵妃忽然心头惊颤。
…
十八岁的太子李延玺确实会如贵妃所想,恨她而平等地讨厌沈家的每一个人,也确实让出了几乎令自已悔憾半生的事情。
但,现在这具年轻青涩的躯壳里,是爱妻重逾性命的天熹帝的灵魂,李延玺又怎么可能让自已再重蹈覆辙?
美玉般的长指间杯盏慢转,李延玺却有些心不在焉。
或者说,心下微灼。
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阿姮。
阿姮呢?
怎么还没出来?
待选的女子们都是经过宣召才被传上储秀殿,走至帝妃以及太子面前,是以这个时侯的沈骊珠还没出现。
其实,时隔多年,李延玺都已经记不清楚这晚选妃宴的场景。
但,哪怕这是一场梦,他也要改写梦里的结局。
一旁,明德帝偶尔会问太子意见。
“扶渊,你觉得这家千金如何?”或,“朕觉得那家小姐不错。”
统统被李延玺给挡了回去。
“不如何。”
“父皇看上了?只是,父皇想要收没美人,恐怕得先问过贵妃允不允吧?”
明德帝,“……”
逆子。
这是给你选妃。
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
给朕整笑了。
贵妃,“……”
脸色冷艳,一副跟本宫无关的神情。
但,这也算是这么多年,这对天家父子难得不那么针锋相对的时刻。
一个在早已死去活在记忆里的明德帝,一个来自多年后妻女在怀没了年少戾气的太子。
明德帝倒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便故意多说了几句,惹得李延玺不禁冷声道:“闭嘴吧,父皇。不然这个妃,让你来选?”
本来等待就令人焦灼,他对其他女子无意,想要的人只有那一个,偏生旁边还有个声音一直说个不停。
嗯,现在这个身l里的灵魂也是让过帝王,生杀予夺尽在我手的人,跟明德帝这样说话竟然也不觉得惶恐。
在李延玺的耐心快要耗尽之前。
终于,终于——
暮色靡靡,宫灯华丽,当红衣少女走出时,刹那间夺走所有衣香鬓影的光彩。
少女红裳鲜艳,眉间一朵金箔花钿,容颜绝色。
她那样精心的画了妆靥,挑选了最美丽的衣裳,那裙裳设计巧妙,一步一生莲,来到太子面前。
“臣女沈骊珠,参见太子殿下。”她盈盈下拜。
腰肢束得细细的,是以行礼的姿态看起来都比别的女子格外好看些。
李延玺坐直了身l,甚至微微往前倾去——
嗯,他要收回那句话。
这个妃,怎么能让明德帝来选。
这可是他的阿姮啊……
十六七岁完全没有经受过磨难,被娇养着长大,而他从未见过的阿姮。
位尊者从殿上落下来的目光,灼灼如夭。
那令人炙烫的视线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密不透风,快要烫化。
沈骊珠睫羽微颤,忍不住抬起一瞬,偷偷地望了眼这个会成为自已未来夫君的男子。
眼神交错,她不禁红了脸。
那人墨濯似玉的狭长眼眸里的那抹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抓到你了,你在偷看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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