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过奖了。”顾承渊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这道菜,名字叫‘清汤菊花豆腐’,但夜市的人更喜欢叫它另一个名字——‘洗尘’。”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老皇帝脸上,这个距离下,两人几乎可以看清彼此瞳孔的收缩,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陛下和太子殿下一路从东宁来,风尘仆仆,吃这道菜,算是洗一洗身上的尘土。”
听着顾承渊意有所指的话,老皇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洗尘”两个字,表面上是说洗去一路的尘土,但老皇帝这种在权力场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本能思考的,是会不会有弦外之音。
尘也能指旧,旧的朝代、旧的身份、旧的君臣名分......不过到底是不是如此,还需要继续观察。
老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洗尘好,是该好好洗一洗,委员长有心了!”
老皇帝的回答棱模两可,滑得像一条泥鳅。
顾承渊不以为意,朝钱宏业微微点头。
钱宏业立刻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又端了第二道菜进来。
这是一只白瓷大盘,盘中是一整条清蒸鱼,鱼身银白,上面铺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和冬笋,鱼嘴里含着一颗红樱桃,盘边浇了一圈琥珀色的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粒青豆。
“清蒸白鱼。”钱宏业介绍道:“部队渔场今早刚起水的变异白鱼,一斤二两,火候刚刚好。”
“这道菜,鱼是河里的,水是山上的,火是柴火的,不加酱油,不加味精,只靠火腿和冬笋提鲜。”
顾承渊拿起公筷,从鱼腹最嫩处夹了一块肉,侧身放到老皇帝面前的碟子里,两人相邻而坐,这个动作做得极为自然。
“白鱼刺多。”顾承渊语气漫不经心:“但肉嫩,鲜。会吃的人,不怕刺多,慢慢挑,总能挑干净。”
老皇帝慢慢嚼着鱼肉,把一根细刺从嘴里抿出来,搁在碟子边上,然后才开口:“委员长说得是。吃鱼嘛,急不得。急了,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桌旁几个听懂了的人,手里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顾承渊却只是笑了笑,把话题一转,看向对面的太子姬明璋:“太子殿下喜欢吃鱼吗?”
姬明璋放下筷子,微微欠身答道:“东宁靠海,海鱼多,河鱼少,但末世之后,海里的东西……不太敢吃了。”
“是。”顾承渊点了点头,“海里那些东西,早晚要收拾。不过那是后面的事,眼下先把陆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烂摊子”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桌旁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老皇帝端着茶盏,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顾承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鱼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如今东北初定,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老皇帝的脸上,这个距离下,他不需要转头太多,眼角的余光就足够捕捉老皇帝的每一个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