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怎么了?"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干了一辈子脏活累活,手上沾的血比你见过的都多。上面那帮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把用钝了的刀一样——不是嫌我不够快,是嫌我太锋利,怕割到他们自己。"
叶青没接话。
老张继续说:"但退休之前,我得把这摊子事儿理清楚。云岭馆的事,肖家的事,长生项目的事——这些烂账,不能留给我下一任。下一任接手就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敢动,最后全烂在档案柜里。"
"所以呢?"叶青的声音很淡。
"所以我想让你接。"
"接什么?"
"中警。"老张一字一顿,"总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老张能听到叶青那边的呼吸声,平稳、缓慢,像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然后叶青笑了。
"师父,你这是以退为进啊。"
老张没否认。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叶青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你想退役,上面未必批。你拿这件事做筹码,逼上面给你一个交代——要么让你干干净净退下来,要么让你的人接你的班。不管哪个结果,你都不亏。"
老张又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叶青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认真起来,"我不可能回中警当总长。"
"为什么?"
"因为我是叶青。"叶青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坦荡的清醒,"我做人做事不守规矩。中警是什么?中警是刀。刀锋利不锋利看的是个人。但刀能不能出鞘,出鞘砍谁——得上面说了算。
我回中警当总长,第一条规矩就得把我捆死——没有命令不能出京,没有批文不能动武,所有行动必须走流程、留痕迹、写报告。老张,你让我一个在缅北提着狙击枪追人的主儿,回去坐办公室写请示?"
老张苦笑:"你小子……"
"但你说得对,这摊子事儿得有人理。"叶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过老张,你搞错了一件事——真正为难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是谁?"
"老谢。"
老张愣住了。
"你想想。"叶青冷酷的分析,"云岭馆的事,归谁管?国安。中警只是保护我哥,顺藤摸瓜拿到了线索。但立案、调查、取证、抓捕、审讯——这些全是国安的活儿。"
"老谢现在什么处境?他手里有一份名单的线索,但他不敢动。为什么?因为名单上的人全是有头有脸的。他一动,就有人往上压。他不动,这事儿就烂在暗处,将来出了更大的篓子,责任全在他。"
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老谢和稀泥呢?"
叶青反问,"他能和稀泥一时,能和稀泥一世吗?名单上那些人,今天拿华国人做实验,明天就能拿樱花人做,后天拿漂亮国人做。这事一旦捅到国际上,老谢就是渎职,就是千古罪人。到时候群起而攻之,他连退休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他铁腕办案呢?"
叶青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阴狠。
"把长生项目掀个底朝天,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把证据链做实——老谢就是国家的英雄。英雄这两个字,分量有多重,你比谁都清楚。英雄犯的错,上面会酌情处理。英雄手上的脏事儿,上面会当成不得已的代价。"
老张的烟掉在了桌上,盯着那根烟,半天没说话。
"小六……你这是在给老谢指路?"
"不是指路。"叶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是给他一个台阶。他知道该怎么走。他要是聪明,就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把事儿办了。他要是蠢——"
叶青没说完,但老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要是蠢,就会被这摊浑水淹死。
老张缓缓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烟雾从指间升腾:"你这小子……"
"老张。"叶青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退休的事儿,我不拦你。但你想让我接中警总长——不可能。我叶青这辈子,不会坐在红墙里当一把被锁在鞘里的刀。"
老张加重了语气:"那中警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两年才到退役年龄吗?"叶青笑了,"急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儿办了。等老谢把名单掀了,等肖家倒了,等三井宗介的棺材板盖上了——到时候你再提退休,上面不批也得批。因为你把最难啃的骨头啃完了,他们没理由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