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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野蛮生长

林秀芝第一次见到那只樟木箱,是在1947年的梅雨季。

那天她刚从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课堂回来,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把静安寺路的梧桐叶泡得发亮。弄堂口的煤球炉冒着白汽,张阿婆正用铁钳夹着煤球往炉子里送,见她回来,掀开围裙擦了擦手:秀芝啊,你阿爸带了个客人来,在堂屋里等着呢。

林秀芝收了油纸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青石板缝往下渗。她提着布裙跨过门槛,就看见堂屋八仙桌旁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阿爸坐在旁边抽着水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暗光,见她进来,连忙掐了烟:秀芝,快叫陈先生。

男人站起身,林秀芝才看清他的模样。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清瘦,左眉骨下有一道浅疤,像是刀伤。他朝她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林小姐好。

阿爸搓了搓手,把桌上的茶杯往男人那边推了推:陈先生是我老战友的部下,这次来上海,是想托咱们帮个忙。说着,他看了林秀芝一眼,陈先生有个东西,想在咱们家放些日子。

男人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只樟木箱,深褐色的木纹里透着淡淡的香气,边角包着铜皮,已经有些磨损。他轻轻摸着箱盖:这是家母留下的东西,里面没什么贵重物件,就是些旧衣裳和书信。我最近要去北边,带着不方便,想麻烦林先生和林小姐照看一下。

林秀芝看着那只樟木箱,樟木的香气混着雨气,让人心里莫名的安稳。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也留下了一只红木箱子,里面放着她的绣品和首饰。阿爸已经点了头:陈先生放心,放在我们家,保管妥当。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箱盖上:这箱子有锁,钥匙就交给林小姐吧。等我回来,再登门道谢。

林秀芝捏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抬头看男人,他的眼神很亮,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林小姐,拜托了。

那天晚上,林秀芝把樟木箱搬到了自己的房间。箱子不算重,放在衣柜旁边,正好占了个角落。她没有打开,只是偶尔路过时,会闻见樟木的香气,想起那个左眉骨有疤的男人。阿爸后来跟她说,陈先生是做地下工作的,这次去北边,是要送一份重要的情报。

这种事,咱们少问,少打听,好好帮他看着箱子就好。阿爸的语气很严肃,林秀芝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雨季结束,夏天的蝉鸣开始在弄堂里回荡。林秀芝每天上学、回家,偶尔会擦拭樟木箱上的灰尘。箱子上的铜皮被擦得发亮,木纹里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她没有打开过箱子,那把黄铜钥匙被她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母亲留下的珍珠耳环放在一起。

九月的一天,林秀芝放学回家,看见弄堂口停着几辆黑色的汽车,穿着中山装的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门。她心里一紧,快步往家里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男人站在自家门口,阿爸正跟他们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林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家里藏了违禁物品,麻烦配合检查。其中一个男人亮出证件,语气强硬。

林秀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早上出门时,她把钥匙带在了身上。阿爸看了她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同志,我们家就是普通百姓,哪有什么违禁物品

有没有,查了就知道。男人推开阿爸,径直走进堂屋。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开始翻箱倒柜。

林秀芝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他们要找什么,陈先生的樟木箱还在她的房间里。要是被他们找到,阿爸肯定会受牵连。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绕到院子的后门,从篱笆缝里钻了出去。

她一路跑,跑到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旁边的咖啡馆。这里是她们学生常来的地方,相对安全。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手还在不停地抖。她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阿爸会不会有事。

直到天黑,林秀芝才敢慢慢往家走。弄堂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汽车不见了,只有几家窗户亮着灯。她走到家门口,看见阿爸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憔悴。

阿爸!她跑过去,扶住阿爸的胳膊。

阿爸看见她,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担心死我了。

我怕他们抓我,就躲出去了。林秀芝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没找到箱子吧

阿爸掐了烟,站起身:没找到。我跟他们说,你房间里都是女孩子的东西,不方便他们进去查。他们翻了堂屋和我房间,没找到什么,就走了。

林秀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阿爸,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傻孩子,不关你的事。阿爸摸了摸她的头,陈先生托付咱们的事,咱们得做到。那箱子,没被他们发现就好。

回到房间,林秀芝看着樟木箱,心里又后怕又庆幸。她走到箱子前,慢慢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箱盖上。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她想起陈先生的眼神,想起他说拜托了时的语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她要好好保管这只箱子,等陈先生回来。

冬天来得很快,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林秀芝的房间里没有暖气,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会把樟木箱往床边挪一点,闻着樟木的香气,好像就没那么冷了。她偶尔会打开抽屉,摸一摸那把黄铜钥匙,想象着陈先生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1948年的春节,弄堂里很热闹,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挂了灯笼。阿爸买了半斤糖果,还做了林秀芝爱吃的红烧肉。吃饭的时候,阿爸忽然说:秀芝,陈先生可能……不会回来了。

林秀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阿爸,你说什么

我昨天碰到老战友,他说北边战况紧张,陈先生他们的队伍在一次战斗中被打散了,很多人都牺牲了,陈先生……也下落不明。阿爸的声音很低,也许,他已经不在了。

林秀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跑回房间,关上门。她靠在樟木箱上,肩膀不停地发抖。樟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她想起那个左眉骨有疤的男人,想起他递钥匙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怎么会这样呢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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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抽屉里拿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慢慢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蓝色的绸缎,上面放着几件旧衣裳,都是老式的旗袍和棉袄,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信。

林秀芝拿起一件旗袍,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花,针脚很细密。她想起自己母亲也会绣兰花,母亲说,兰花是君子之花,代表着高洁和坚韧。她又拿起那叠书信,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致吾儿陈默,字迹娟秀。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内容:默儿,见字如面。近日听闻北方战事又起,吾儿在外,务必保重身体。汝父早逝,为母唯一的心愿,便是吾儿能平安顺遂,若有机会,便寻一处安稳之地,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林秀芝看着信,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原来陈先生叫陈默,原来他的母亲也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她又翻了翻其他的书信,大多是陈默母亲写给他的,还有几封是陈默写给母亲的回信,里面写着他在学校的生活,写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放着一枚银元,银元上刻着中华民国三年。布包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眼和陈默有些像,应该是他的母亲。女子穿着旗袍,站在一棵樟树下,笑容温柔。

林秀芝把照片放在胸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知道,她要好好保管这只樟木箱,保管好里面的东西,就算陈默真的不会回来了,她也要替他守护好这些回忆。

1949年5月,上海解放了。弄堂里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红旗飘扬在街头巷尾。林秀芝和阿爸站在门口,看着游行的队伍,心里充满了希望。阿爸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了,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那天晚上,林秀芝做了个梦,梦见陈默回来了。他还是穿着灰布长衫,左眉骨的疤依然清晰,他朝她笑:林小姐,谢谢你帮我照看箱子。她把樟木箱交给她,他打开箱子,拿出母亲的照片,眼神温柔。

醒来的时候,林秀芝的眼角湿了。她走到樟木箱前,轻轻抚摸着箱盖:陈默,上海解放了,你看到了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秀芝大学毕业,成了一名中学老师。她教学生们语文,教他们读诗,教他们写文章。阿爸身体不太好,退休在家,偶尔会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问她:你说,陈默会不会还活着

林秀芝总是笑着说:会的,阿爸,他肯定还活着,说不定在哪个地方,过着安稳的日子呢。

1956年,林秀芝结婚了。她的丈夫是同校的老师,叫张文彬,性格温和,待她很好。结婚前,她把樟木箱的事情告诉了张文彬。张文彬听了,点了点头:秀芝,这是你的心事,也是你的责任,我支持你。咱们一起保管这只箱子。

婚礼那天,林秀芝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张文彬身边,心里很踏实。她想起陈默,想起他母亲的信,想起樟木箱里的那些回忆。她知道,她的幸福,也是陈默和他母亲所希望看到的。

婚后,林秀芝和张文彬住在学校分配的房子里。她把樟木箱也搬了过去,放在卧室的衣柜旁边。张文彬没有打开过箱子,只是偶尔会帮她擦拭箱子上的灰尘,问她:要不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免得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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